
第十二章:暗处的眼睛
直播被封之后,我过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之所以说“相对”,是因为家里的拖把还是每天断一根,小星还是每天在幼儿园画一些让我心惊肉跳的图纸,而白桃每天给我发三十条消息汇报网上关于我们的讨论进度。
我以为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我以为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只是好奇心驱使的网友。
我错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经过处理,听起来像机器人,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叶小芸女士,您好。我们是一个关注超自然现象的研究组织。我们对您儿子的能力非常感兴趣。”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你们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您儿子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并且他的能力远不止于此。我们愿意提供一个机会——让您儿子加入我们的研究项目,我们会支付丰厚的报酬,并保障你们母子的生活。”
“多少钱?”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大到让我有一瞬间的眩晕。
七位数。
足够我还清房贷、给小星存够大学学费、甚至够我辞职在家休息好几年。
但眩晕只有一瞬间。
因为下一秒,我想起了顾夜白。
想起了他是怎么死的,想起小星的画里那个被刻意弱化的节点,想起了周志远在法庭上的表情,想起了安平路17号那块牌子。
“你们要我的儿子做什么?”
“研究。只是研究。我们不会伤害他。”
“研究什么?”
“研究他能力的边界。比如,他能不能还原更久远的事故现场?能不能读取死者最后的记忆?能不能——”
“够了。”我打断了他。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的儿子不去。多少钱都不去。”
对方沉默了一秒。
“叶女士,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这种能力如果得不到正确的引导,对您儿子本身也可能是一种伤害。”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
“那我给你陈述一个事实,”我说,声音开始发冷,“如果你再打这个电话,我就报警。如果你想动我儿子,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发抖,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冷静。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产生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冷静。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顾夜白。
他在布朗熊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从现在开始,你和星不要单独出门。”
“我知道。”
“门窗要锁好。”
“我知道。”
“还有——”
“顾夜白,”我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像交代后事一样说话?你都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死?”
布朗熊没有回答。
但那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至少五度。不是因为空调,空调已经关了。那股寒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游走,把所有的热量都吸走了。
我走到客厅,看到布朗熊坐在窗台上,面朝窗外,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个永远微笑的熊脸此刻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
“顾夜白?”
“我在。”
“你在干什么?”
“在看。”
“看什么?”
“看外面有没有人。”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举着摄像机的记者。
是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朝我家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不知道我在看他。因为他看的是小星的房间。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看到多久了?”我问。
“两个小时。从你们关灯开始,他就站在那里了。”
两个小时的夜风,一动不动,盯着一个五岁孩子的窗户。
这不是记者,不是好奇的网友。
“报警。”我说。
“已经报了,”顾夜白说,“我用你的手机发的短信。动静不能太大,怕惊动他之后反而更危险。警察应该快到了。”
我看着窗外那个男人,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在警察来之前三分钟,他走了。
像是知道警察要来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在楼下出现。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不同的人,不同的衣服,相同的是——他们总是站在同一个位置,面朝小星房间的窗户,一动不动。
我报了三次警。每次警察来之前,那些人就消失了。警察走后,他们又出现。
像是猫捉老鼠。
不,像是猫在逗老鼠。
他们不闯进来,不伤人,只是在告诉你,我们在看着你。
这种心理折磨比直接闯进来更可怕。
我开始失眠。每半小时就起来检查一次门窗,每一声响动都让我心跳加速。白桃说要来陪我住,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想把她也卷进来。
小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变得安静了很多。放学回家就抱着布朗熊,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第四天晚上,小星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的布朗熊。
“顾夜白。”
“嗯。”
“我要搬家。”
“搬到哪里?”
“任何地方,只要他们找不到我们。”
“他们能找到。”
“那我去报警,申请保护。”
“用什么理由?说有人站在你家楼下?警察管的了?”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这些人没有闯进来,没有伤人,没有违法——至少在法律的边界上,他们什么都没做。
但他们在精神上把我逼到了极限。
我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堵在角落里的老鼠。
然后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骤降。
不是慢慢降的,是像有人按下了制冷开关一样,瞬间从夏夜变成了深秋。
我抬起头,看到了顾夜白。
不是半透明的轮廓,不是布朗熊里的声音。
是完整的、清晰的、几乎是实体的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散发着白色的光,那种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月光。此刻的光是冷的、刺眼的,像冬天正午的阳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空气中的水汽在他的光晕周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悬浮在半空中。
他低着头,双手握拳,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愤怒的发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顾夜白这个样子。
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之后也没有。
“顾夜白?”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黑,而是一种发着白光的、几乎透明的颜色。那不是眼睛,那是两团燃烧的光。
“小芸,”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又清晰得像在耳边,“我要去查清楚。”
“查什么?”
“查谁在背后。查他们想要什么。查小星的能力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查?你一个鬼——”
“我能查,”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坚决,“这三天我没有闲着。我查了周志远、查了李道和、查了安平路17号。他们的公司注册在一个更大的集团名下,那个集团的名字叫‘明远资本’。明远资本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赵鹤鸣的人。”
“赵鹤鸣?”
“你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但他旗下的产业包括建筑公司、科技公司、还有一家……生物研究院。”
生物研究院。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了我的胸口。
“他们要小星的能力,不是为了研究超自然现象,”顾夜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是为了研究‘能力本身’。他们想找到一个方法,把这种能力复制、转移、商业化。”
我看着他那双发着白光的眼睛,看着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冰晶,看着整个客厅在他的愤怒中颤抖的墙壁和地板。
“顾夜白,你冷静一点——”
“我不冷静,”他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在天上看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看着你们娘俩怎么活过来的。小星第一次走路,你是举着手机拍,一边拍一边哭。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你愣了好久,然后抱着他哭了半个小时。他上幼儿园第一天,你在门口站了一整天,就为了等他出来第一个看到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些画面,我全都记得。每一个。我记得比你还清楚,因为你是亲身经历者,你是当事人,你是从里面在看那些日子。我是从外面,从天上,从什么都碰不到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老。”
“我没有资格碰你们,没有资格抱你们,没有资格在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那双白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现在有人想从我手里把小星抢走。连碰都碰不到他们的我,至少能保护他们。”
“顾夜白——”
“小芸,保护好小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风中的最后一缕烟,“我要去查真相了。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回来。”
“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那团白光在客厅中央闪耀了一下,然后像烛火被风吹灭一样,骤然消失了。
整个客厅陷入黑暗。
温度恢复正常。
那种寒冷的感觉消失了,但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盘踞在我的胸口。
“顾夜白?”
没有回答。
“顾夜白!!!”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但我感觉不到他了。
我真的感觉不到他了。
三年了,不管我看不看得见他,我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微妙的、空气中有他没有他的区别,我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但此刻,空气中空荡荡的。
他不在了。
不是藏起来了,不是变淡了,是真的不在了。
他走了。
第一天。
小星醒来,去客厅找布朗熊。他拿起熊摇了摇,又放在耳边听了听,然后抬头看着我:“妈妈,爸爸不在。”
“他去出差了。”我说。
“鬼也能出差吗?”
“能。去阴间出差。”
小星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把那天的早饭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在用吃饭的时间等什么人回来。
第二天。
白桃来我家,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把手机放在一边,陪我一起发呆。
下午的时候,她突然说:“小芸,你有没有觉得你家里少了什么东西?”
“少什么?”
“我说不上来,”白桃环顾四周,“就是……平时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的感觉,没有了。”
白桃一个连鬼都看不见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缺席。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常坐的那个沙发的角落,那个他习惯蜷缩的位置。
茶几上那本他总拿来翻页的书,安静的不能再安静,像是失去了灵魂。
厨房里的拖把靠在墙角,完好无损。
我盯着那根拖把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想他了。
连拖把都想他了。
第三天。
晚上,我哄小星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上是白桃帮我查到的关于“明远资本”和“赵鹤鸣”的资料。赵鹤鸣,五十二岁,白手起家,产业横跨建筑、科技、生物医药。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很少,大部分是正面报道:慈善家、企业家、行业领军人物。
但有一篇小网站的文章提到了另一件事:赵鹤鸣的儿子,十年前在一场火灾中去世,年仅七岁。
儿子的死因没有详细说明,只说是“意外”。
十年前。
七岁的儿子。
失去了孩子的父亲,建了一个覆盖建筑、科技、生物医药的商业帝国,资助了一个“研究超自然能力”的研究院,然后找到了我的儿子。
这中间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我正盯着屏幕出神,客厅的温度又一次骤降。
这一次不是慢慢的,是像有人把整个冬天的冷空气一瞬间灌进了房间。
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对,没有风,窗帘是自己飘起来的。
茶几上的书自己翻开了,不是翻一页,是整本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着,一页一页地快速翻动,纸张发出哗哗的声音。
布朗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它的头缓缓转向我,但那只熊的肚子里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我没有后退。
“顾夜白?”
空气中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正在凝聚、正在从无数个碎片拼回一个完整的形状。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不是半透明的轮廓,是实体。
真的是实体。
我能看到他皮肤上的纹理,能看到他睡衣上的褶皱,能看到他额前垂下来的头发,甚至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他比三天前走的时候瘦了一圈。
不是比喻,是真的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发白,整个人像大病了一场。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愤怒的那种亮,是发现了什么之后的那种亮。
“小芸。”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三天没喝水、没说话、没停过。
“顾夜白,你——”
“我查到了,”他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我熟悉的、他每次攻克了一个难题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笑,“我知道是谁了。”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
我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他。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和之前一样,还是碰不到。
但他没有消失。
他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感觉到了一种触感。
不是温度,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像是有人在你面前,用最轻最轻的方式告诉你:我在。
“我找到证据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赵鹤鸣的儿子十年前死了,死因是‘实验事故’。他在用自己的公司和研究院,满世界找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他想让他的儿子活过来。”
“小星不是第一个被他盯上的。在他之前,至少有四个。”
我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四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顾夜白没有回答。
但他那双半透明的手,在我的手背上收紧了。
那不是握紧,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无力却又更坚定的东西——像是在说: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小星身上。
窗外的路灯下。
没有人站着。
但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熄了灯,安静地停在树荫下。
我看不见车里的人。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