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白桃的神操作
白桃知道我能看见顾夜白这件事,纯属意外。
那天她来我家送奶茶,正好赶上我对着空气骂骂咧咧——顾夜白又把拖把弄断了,这已经是第四根了,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每次拖把断掉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做家务。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阴气不要集中在拖把杆中间!你要均匀分布!均匀!你生前不是建筑师吗?受力分析不会做吗?!”
白桃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双手叉腰对着客厅中央的一团空气怒吼。
她手里的奶茶掉在了地上。
“小芸……你在跟谁说话?”
我僵住了。
“没……没有,我在练习台词。公司年会要演小品。”
“你对着空气练台词?”
“对,我的角色是一个……疯婆子。”
白桃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奶茶,又看了看我。
“小芸,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能看见顾夜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白桃的表情让我说不出口。她不是害怕,不是怀疑,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兴奋。
“你真的能看见?!”
“……嗯。”
“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什么一阵子?!具体多久?!”
“大概……从上次贴符之后?”
白桃愣住了,然后她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愧疚到兴奋的三连变。
“所以上次我把你老公封在冰箱里的时候,你全程都知道?!”
“他知道你在帮他。”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跟你说不了话,他又不是你老公。”
白桃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叶小芸,我要搞一个阴阳两界视频通话。”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白桃从来不在这方面开玩笑。
第二天晚上,白桃出现在我家门口,带着两个巨大的补光灯、一个手机三脚架、一个环形麦克风,以及一套我见过的最离谱的直播设备——她甚至租了一个导播台。
“你这是要开电视台吗?”我看着满地的线缆,头都大了。
“别废话,帮忙搬桌子。”
白桃把客厅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直播间。她把补光灯架在沙发两侧,环形麦克风放在茶几上,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角度刚好能拍到我和小星——不对,是能拍到我和我身边的空气。
“你为什么要在小星的位置旁边放一个麦克风?”
“因为顾夜白要通过你说话,而你要通过那个麦克风把他的话说出来,观众才能听见。”白桃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她做过一百次阴阳直播一样。
“你确定你能开直播?你那个账号不是只有五十个粉丝吗?”
“五十个怎么了?五十个也是粉丝!而且我昨天晚上发了预告视频,已经有三千多人预约了!”
“什么预告视频?!”
白桃打开手机给我看。她昨天晚上十一点发了一条短视频,标题是《今晚直播:和去世三年的丈夫现场对话!是通灵还是骗局?你来看!》
视频里白桃对着镜头说:“我闺蜜能看见她去世的老公,今天晚上我们现场直播,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在评论区问,我让她老公现场回答。如果是假的,我当场把手机吃掉。”
已经有四千多条评论了。
第一条:“假的吧,博眼球。”
第二条:“如果是真的我直播吃键盘。”
第三条:“几点开始?我来鉴定。”
第四条:“你闺蜜是不是那个‘灵异熊’的妈妈?”
我往下翻了翻,发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认出了我——“灵异熊”的热度虽然降下去了,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白桃,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这个直播火了,我们可能会被网信办盯上。”
“那正好!网信办的人也能看见你老公!”
我看着白桃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跟她做朋友这件事,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债。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
白桃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家好,我是白桃!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直播间!我们今天要做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和我闺蜜去世三年的老公现场对话!”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从十个人开始跳。
十五,三十,五十二,一百。
“我身边的这位就是我的闺蜜叶小芸,也就是大家之前可能听说过的‘灵异熊’事件中那个小朋友的妈妈。”
镜头转向我。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素颜,黑眼圈肉眼可见。我刚才想化个妆的,白桃说“不用,真实最重要”,我现在觉得她是想让我以最丑的状态出镜。
“大家好,”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得有点僵硬。
“小芸,你现在能看到你老公吗?”
“能。”
“他在哪?”
“在我左手边,沙发上。”我看向左边。顾夜白今天选了沙发的角落,蜷缩着,像一只不想被拍到的猫。他的轮廓比平时淡一些,可能是怕太显形会吓到观众。
“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又看了一眼。
“他……在整理自己的睡衣领子。他说他没想到会上镜,穿得太随便了。”
弹幕开始飘了。我第一次看到自己说的话实时出现在屏幕上,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几千个人同时在对你评头论足。
“睡衣领子哈哈哈鬼也要形象管理”
“她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真的假的啊”
白桃继续提问:“你能让他跟我们打个招呼吗?”
我转向顾夜白。
他点了点头。
“他说,大家好,我是顾夜白,小芸的老公。”
弹幕疯狂滚动。
“声音呢?我们要听声音!”
“腹语术吧,跟那只熊一样”
“如果是假的我走了”
白桃举起手机,对着屏幕念弹幕:“观众想听他用熊说话,可以吗?”
我看了看顾夜白,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布朗熊。
“能行吗?”我问。
布朗熊从茶几上坐了起来——对,在直播镜头前,那只熊自己坐了起来。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熊动了!!!”
“这绝对是机关!!!”
“看清楚!!它周围没有任何线!!!”
布朗熊转向镜头,它的嘴巴一张一合,顾夜白的声音从那只磨旧的玩偶肚子里传出来,清晰得像真人站在面前:
“大家好,我是顾夜白。”
直播间的人气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飙。
在线人数从几百跳到几千,从几千跳到一万,从一万跳到三万。
“声音好真实!!!”
“这个音质不可能是录音!!!”
“有没有懂声学的来分析一下???”
白桃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手忙脚乱地稳住三脚架,声音都在抖:“观众朋友们,你们听到了吗?这就是我闺蜜的老公!他去世三年了!三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跟他对——不对,是我们第一次让全世界听到他的声音!”
“白桃,”我说,“你能不能淡定一点?”
“我不能!三万人在线了!三万!”
顾夜白似乎也被观众的热情感染了,他的声音从布朗熊的肚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生前在演讲时才有的流畅和自信:
“谢谢大家来看我们。我死了三年,今天是我说话最多的一天。”
弹幕刷屏的速度已经快到看不清了。我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句——“好温柔的声音”“真的是鬼吗”“我不信但我想继续看”。
白桃看了一眼手机,脸突然红了:“观众在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能说说吗?”
我正要开口,顾夜白先说了。
“我们是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她学中文,我学建筑。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在图书馆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当着别人的面讲我们的故事。
“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鼻尖上有很小的一颗痣。我觉得她好认真,好可爱。然后我走过去,假装要拿她旁边的书,不小心把她的水杯碰倒了。”
“你是故意的!”我脱口而出。
布朗熊的头转向我,那个角度,那个弧度,分明就是在笑。
“我是故意的,”顾夜白没有否认,“因为我想跟她说话,又找不到借口。水倒了之后,我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桌子,她跟我说‘没关系’,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我就——沦陷了。”
直播间的人气突破了五万。
弹幕清一色的“啊啊啊啊啊”“好甜好甜”“鬼怎么比活人还会撩”。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为什么不能说?”顾夜白的声音理直气壮,“你不是一直嫌我活着的时候不会说情话吗?我现在补上。”
“你补什么补!你死了补有什么用!”
“有用啊,至少现在有六万个人听到了。”
六万。
我看了一眼白桃举着的手机屏幕,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了六万三。
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他好爱她啊啊啊啊”
“我一个单身狗为什么要来这里吃狗粮”
“这如果是演的,编剧应该拿奥斯卡”
白桃擦了擦眼角——她居然哭了——然后用哽咽的声音说:“小芸,你老公还有什么话想对你说的?今天这个机会太难得了,你让他说!”
我看向布朗熊。
它安静地坐在茶几上,两只小短腿并拢,圆滚滚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个永远微笑的熊脸上,此刻看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小芸,”他说,“我想说的太多了,挑重要的说吧。”
他停了一下。
直播间的人气在那一瞬间突破了七万。
“谢谢你没有在我死后崩溃。你本来可以崩溃的,你有足够的理由崩溃。但你扛住了,为了小星,也为了我。”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一个人扛了三年,从来没有对我抱怨过。你骂我的时候都是骂我不做家务、骂我乱教儿子画画、骂我把布丁吃光了——你从来不骂我为什么死了,你为什么一个人。你明明可以骂的。”
“因为骂你你也活不过来,”我说,声音已经开始抖了,“我骂你有什么用?”
“有用,”顾夜白的声音变得很轻,“你骂我的时候,我至少觉得你还在跟我说话。你不骂我的时候,我一个人飘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理我,那种感觉才最难受。”
弹幕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发,是发得太快了,快到我看不清内容,只能看到满屏的彩色文字像雪花一样下落。
“所以你骂我吧,”顾夜白说,“你想骂就骂,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做什么都可以。你只要记得,不管你能不能看见我,我都在。”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在七万多人面前。
“你能不能死得安静点?!”我哭着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声音又哭又骂又笑,混乱得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情绪,“你活着的时候话没这么多,死了之后怎么变成话痨了?你是不是在阴间上了什么演讲培训班?”
布朗熊歪了歪头:“没有,我只是憋了三年,今天终于有机会一次性说完了。”
“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
“那你快点说!说完去投胎!”
“我不投胎,我说了不走。”
“你——!”
我哭着笑了。
笑着哭了。
七万人在线观看一个单亲妈妈一边哭一边骂一个鬼。
这就是白桃说的“前所未有”的直播。
是的,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的离谱。
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
白桃已经激动到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举着手机的手在抖,嘴巴张张合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弹幕已经完全失控了。
“我相信了这是真的”
“有没有人能分析一下这个声音的物理属性”
“我老公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哭了”
“这如果是假的,我愿意被骗一辈子”
“让他多说几句!让他多说几句!”
白桃终于找回了声音:“观众朋友们,十万人在线了!十万!你们有什么想问的?我们现场提问现场回答!”
弹幕开始了疯狂的刷屏模式。问题五花八门,从“他还能活过来吗”到“阴间有火锅吗”到“他能记得生前所有的事吗”。
顾夜白挑了几个回答。
“活不过来,死透了。”
“阴间有没有火锅我不知道,我大部分时间在人间。”
“记得,我记得所有事,包括小芸第一次给我做的那顿饭——她把盐当糖放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弹幕。
“你能不能别揭我的短?!”我怒视布朗熊。
“这算揭短吗?我觉得是很可爱的回忆。”
“不可爱!”
“可爱。”
“不可爱!!”
“观众朋友们,你们说可不可爱?”
弹幕齐刷刷地刷起了“可爱”。
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气氛达到高潮的时候,屏幕突然黑了。
直播间被封了。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行白字:“该直播间涉嫌宣扬封建迷信,已被封禁。”
白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啊!!!”
“我们被封了!!!”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我看见了。”
“十万人在线被封!这是多大的排面!”白桃的兴奋程度完全没有因为封禁而降低,反而更高了,“小芸你知道吗,被封禁是一种荣誉!不是所有直播间都有资格被封的!”
“你清醒一点,”我说,“你被网信办盯上了。”
“那说明我做出了成绩!”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茶几上的布朗熊。
“顾夜白,你满意了?”
“什么?”
“十万人在线听你告白。你的目的达到了。”
布朗熊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的目的不是让十万人听。我的目的是让你知道——即使全世界都觉得你在撒谎、觉得你疯了、觉得你不正常——也有十万人愿意听你的故事。”
“我不需要十万人。”
“那你需要什么?”
我看着他。
那只棕色的、磨得旧旧的、嘴角永远挂着微笑的熊。
“我需要你把拖把拿稳,”我说,“不要再弄断了,我们家已经没有拖把了。”
布朗熊从茶几上跳下来,小短腿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我去练拖地,”顾夜白的声音从那团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练到能拿稳为止。”
然后那只熊一步一步地走向厨房,小小的背影在那个瞬间显得无比认真。
白桃在一旁看着,忽然吸了吸鼻子:“小芸,你老公好可爱。”
“他是个鬼,不是可爱。”
“鬼也可以可爱。”
我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觉得——也许她说得对。
顾夜白确实挺可爱的。
虽然他弄断了四根拖把。
虽然他差点把小星冻感冒。
虽然他把我的相亲搅黄了。
虽然他刚才在十万人面前说了那么多丢人的话。
但他确实挺可爱的。
第二天早上,白桃给我发了三十多条消息。
第一条是截图:热搜榜第三十位——“阴阳直播被封”。
第二条是截图:热搜榜第十八位——“会说话的熊”。
第三条是截图:热搜榜第九位——“单亲妈妈直播对话去世丈夫”。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的时候听到白桃在那边尖叫:“小芸!!!我们上热搜了!!!真的热搜!!!不是买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里白桃的语音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蹦。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小芸,你看热搜了吗?”
是顾夜白。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用了很多力气之后还没恢复过来。
“看到了,”我说,“你满意了?”
“满意。”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哪些话?”
“就是……那些话。”
布朗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你是说‘谢谢你没有在我死后崩溃’那一部分,还是‘你骂我的时候我觉得你在跟我说话’那一部分,还是——”
“全部。”
“全部都是真心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顾夜白。”
“嗯。”
“昨天晚上,你说的话里有一句不对。”
“哪句?”
“你说你不投胎是因为我还没嫌弃够你。不是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你不投胎,是因为你还爱我们。”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枕头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那道光线很细,但很亮。
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我们留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