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雨落星野
今日雨落星野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24739 字

第一章:初入旧梦

更新时间:2025-12-15 13:25:22 | 字数:1891 字

拆迁通知用红漆刷在谢家小卖部斑驳的青砖墙上,宋体字笔锋锐利,像一把钝刀割在江星野心上。
她刚给院中的老银杏树浇完水,铁皮水壶的壶嘴还滴着水,“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珠落在墙根的绿苔上,映出她模糊的脸——左眼角那颗和谢雨如出一辙的泪痣,正浸在未干的泪痕里,泛着水光。​
通知刚贴出没多久,巷口就聚起了三三两两的街坊,喧闹声渐渐漫过来。
卖菜的王伯掂着烟袋锅,指着通知上“修铁路”的字样拍大腿:
“好啊!这下咱望江口通铁路了,去城里赶集再也不用坐俩小时渡船!拆迁款下来,我先给儿子在城里买套婚房!”
旁边张婶抱着刚满月的孙子,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可不是嘛!以后带娃去城里看病多方便,再也不用怕遇上渡船风浪。我家那口子说了,拆迁款留一半给娃存教育基金,剩下的开个小超市,比种地强!”
孩子们围着通知跑闹,喊着“要坐火车去城里看高楼”,清脆的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却让江星野心里更沉。
江星野将壶一放,就这么靠着银杏树坐下了——或许修铁路真是件天大的好事,她看着看着也笑了。
这棵老银杏树比小卖部的年岁还长,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叶片间还挂着她今早刚浇的水珠。
江星野抬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腹触到一处浅浅的刻痕,那是她十岁那年和谢雨一起刻的“星野”二字,如今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清晰。
她下意识摸出腕上的银镯子,冰凉的银面贴着皮肤。
那冬天冷得反常,江星野的姥姥姥爷——也就是谢雨的父母,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葬礼上的纸钱飘得像雪。
葬礼结束后,谢雨把自己关在小卖部后间三天,江星野那时才两几岁,攥着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咿呀叫,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银器的细碎声响。
第四天谢雨开门时,眼底布满红血丝,指尖缠着渗血的布条,手里紧紧攥着什么,笑着说:“星野,妈妈的星星,以后妈妈守着你。”
然后那攥着地东西就在星野18岁成了她的生日礼物——一个银镯子。
镯子内侧的还带着点毛刺,蹭得她手腕发痒,却暖得发烫。​
江星野抱着银镯子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这把藤椅是爷爷生前的宝贝,扶手上还留着他刻的简易棋盘,纵横线间积着薄薄一层灰。
谢雨生前总说,爷爷下棋时爱把她抱在腿上,用沾着旧书页墨香的手指点着棋盘教她认“将”和“兵”,说“雨丫要做自己的将,守好心里的兵”。
柜台上的玻璃蒙着雾,她伸手擦了擦,看见货架上还摆着谢雨没卖完的搪瓷缸,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已经褪色,却和墙上的拆迁通知形成刺眼的对比。
王伯的烟袋锅味、张婶怀里婴儿的奶香味飘进来,混着银杏叶的涩香,她的眼泪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雾——街坊们的高兴多真切啊,可这拆迁款换走的,是她和谢雨所有的家当,是藏着无数回忆的小卖部,是妈妈用一生守护的地方。
她就这么抱着镯子,在喧闹与寂静的交织里哭到深夜,沉沉睡去。
恍惚间,一阵清脆的算盘珠子噼啪声钻进耳朵。
江星野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小卖部的屋檐下,细密的雨丝正斜斜打在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倒映着小卖部里昏黄的煤油灯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泥土香和银杏叶的涩味。
柜台后,14岁的谢雨正低头拨着爷爷的旧算盘,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辫子用红绳系着,发梢沾着几片银杏叶的碎黄,随着拨算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是外乡人吗?”
谢雨忽然抬头,左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像颗浸了墨的碎玉,声音轻得像掠过江面的风。她的指尖因为常翻爷爷的旧书起了层薄茧,指缝间还夹着颗裹着孙悟空糖纸的硬糖,糖纸边角已经发皱,是爷爷生前进的货,谢雨平时连自己都舍不得吃,只在江星野小时候哭闹时才会拿出来哄她。​
江星野的喉咙像被晒干的银杏果堵住,又涩又胀,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我才回家,刚见到妈妈。”话一出口,她就慌了——14岁的谢雨还没捡到她,还没成为她的妈妈。谢雨的算盘果然顿了一下,乌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有诧异,却没有追问,只是把糖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吃颗糖吧,甜的能好受点。我爷爷奶奶刚走的时候,我也总这样,吃颗糖就觉得能撑下去了。”​
江星野捏起那颗糖,糖纸在指间展开,孙悟空的图案已经褪色,却依旧带着熟悉的甜香。她含在嘴里,橘子味的甜意裹着旧时光的温暖漫开,眼泪突然砸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瞥见柜台后爷爷常坐的藤椅上搭着件蓝布衫,窗户外的老银杏树正枝繁叶茂,几片金黄的叶子落在窗台上,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头柜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正好落在银镯子上。
江星野猛然惊醒,心跳得又快又重,手心还攥着梦里吃糖时残留的甜意,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糖纸的粗糙触感。
床头柜上的银镯子泛着淡淡的微光,映出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窗外,老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响,像是谢雨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