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银杏树下的细碎话

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星野。
江星野从小卖部后间的旧木箱里翻出谢雨的旧账本，牛皮纸封面已经被虫蛀出几个小洞，边角卷得像老银杏的枯叶。
她坐在藤椅上慢慢翻开，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账目，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歪扭渐渐变得清秀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张婶 盐半斤 五毛”“二柱 冰棒两根 两毛”
“李爷爷 粗面一斤 一块二”
连给街坊多抓的一把瓜子、两颗硬糖，都在备注栏里画着标记
指尖划过一页空白处，触到浅浅的铅笔字迹，像是被橡皮蹭过又留下的印记。
她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晨雾里透进来的微光细看，是“雨丫，慢慢来”五个字，笔锋还带着少女的生涩，该是谢雨刚接手小卖部时写的——那时她才14岁，爷爷奶奶刚走，对着算盘和账本哭了好几夜，爷爷的老友李爷爷还特意来教她算账，说“雨丫别急，一笔一划记清楚就好”。
江星野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字迹，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墨香和谢雨常用的薄荷膏味道，那是她犯头疼时必涂的，倦意像潮水般渐渐袭来，她趴在账本上，头枕着微凉的纸页睡了过去。
梦里是晴朗的午后，秋阳正好，老银杏树的枝叶长得格外繁茂，阳光透过扇形的叶片筛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金。
江星野搬着石凳坐在树底下，石凳上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野”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谢雨刚把最后一瓶橘子汽水摆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见她坐着不动，便搬着藤椅凑过来，藤椅“吱呀”响了一声，是爷爷留下的老物件，每次挪动都带着时光的回响。
她手里捧着爷爷的《唐诗三百首》，书页间夹着片压平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捡的，边缘已经泛黄。
“巷口李奶奶家的鸡下了双黄蛋，她让我给你送两个来。”
江星野率先开口，指尖捏着衣角，不敢直视谢雨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激动，就说出“我是你女儿”的真相。
谢雨闻言眼睛一亮，笑着接过她递来的布包，里面的双黄蛋还带着余温：
“李奶奶最疼人，上次我感冒发烧，她熬了姜汤端来，守着我喝下去才走。”
她剥开一个蛋，金黄的蛋黄分成两半，油光锃亮，递了一半给江星野。
“你也吃，双黄蛋吉利，吃了有好运气。”
“码头的渡船今天提前靠岸了，船长说江水流得快。”江星野咬着蛋，含糊地说道。
谢雨抬眼望向码头方向，眼神温柔得像浸了水：
“爷爷以前也爱蹲码头等渡船，每次有亲戚回镇，他天不亮就去等，口袋里总揣着块麦芽糖，说是给孩子的。有次我跟他去，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姑姑，他把糖塞给我，自己啃着干馒头笑。”
她指着树上挂着的银杏果说：
“爷爷还教我认银杏果，说果皮发黄、捏着有点软的才成熟，摘下来要泡在水里泡三天，把外面的果肉剥掉，晒干了泡水能安神。去年秋天我晒了不少，给李爷爷送了点，他说喝了睡眠好多了。”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炒瓜子，用手帕包着，递到江星野手里：
“这是奶奶教我炒的，放了点盐和花椒，香得很，你尝尝。”
瓜子壳脆，一咬就开，咸香中带着花椒的麻味，是江星野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正嚼着，小卖部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街坊张婶挎着布包走进来，布包上绣着朵褪色的牡丹，是她结婚时绣的。
“雨丫，给我称半斤盐，家里的盐罐空了。”
她把钱递过柜台时，悄悄多放了两毛，硬币落在柜台上“叮”地响了一声。
谢雨低头收钱时瞥见了，却没戳破，只是从货架上抓了把刚炒好的瓜子，塞进张婶的布包：
“张婶，刚炒的瓜子，给虎子当零嘴，他上次还说爱吃我炒的。”
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了拍江星野的肩膀：
“这姑娘看着面善，是你远房亲戚？瞧着跟你一样俊。”
谢雨含糊地“嗯”了一声，江星野却红了脸，连忙低头剥瓜子。
张婶又絮叨了几句：“听说要修铁路了？以后去城里可方便了，你要是想去看医生，我陪你去。”
谢雨笑着点头，目送张婶离开，才转头对江星野说：
“张婶人好，我刚守店那会儿，账总算错，她从来不说我，还帮我跟其他街坊解释。”
梦醒时，夕阳正斜斜照进房间，把账本染成了暖黄色。
江星野抬手，发现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孙悟空糖纸，正是梦里谢雨给她的那颗糖的包装，夹在账本的夹层里，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是谢雨20岁那年写的，字迹已经很稳：
“星野今天学会走路了，摔了三跤都没哭，像我。”
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和梦里谢雨的笑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