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父母的来信
最近，江星野总是在盼着夜晚，但今天江星野没有急着回房。
她留在柜台后整理谢雨爷爷留下的旧书柜——连日来她总在柜子里发现些零碎的念想，李爷爷的旧烟斗、谢雨小时候的橡皮，每一样都裹着时光的温度。
她指尖划过书柜最上层的夹层，忽然触到一沓叠得整齐的纸页，抽出来一看，是十几封泛黄的信封，边角被磨得卷了毛，信封上的字迹却依旧清晰，落款处“致谢雨亲启”几个字，笔锋沉稳有力。
信封上的邮戳日期从谢雨十二岁一直延续到十七岁，寄信地址是南方一座陌生的城市——那是谢雨父母打工的地方。
江星野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拆开最上面一封，信纸带着旧纸张特有的脆感，字迹工整地铺在纸上：
“雨丫，近来身体可好？爹和娘这月工钱发了，攒在存折里，等凑够数就带你去城里大医院治病，那里的医生肯定能治好你的咳嗽。”
她一页页往下读，每封信里都记着打工的琐事：
“娘在纺织厂学会了踩缝纫机，工钱涨了五块”
“爹跟着工头去修桥，伙食比以前好，不用惦记”
末了总绕回那句“钱快攒够了，再等等爹娘”。
江星野想起谢雨总说父母在城里过得好，却从没提过治病的事，也想起姥姥姥爷后来总红着眼说“当年该催着雨丫爹娘早点接她去治病，不该让她守着这小卖部耗着”，眼泪顺着脸颊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治病”两个字的墨迹。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抱在怀里靠在书柜旁。
秋雨还在敲窗，旧书柜散发着樟木的清香，混着信纸的霉味，像谢雨身上的味道。
她蜷缩在柜台后的藤椅上，伴着窗外的雨声，渐渐沉入梦乡。
思念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鼻尖发酸。
梦里没有秋雨，阳光透过小卖部的玻璃窗，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斑。
谢雨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崭新的信，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眼角的梨涡都浸着甜。
“星野，快来看！”她朝江星野招手，声音里带着雀跃，把信递过来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江星野凑过去，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和她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雨丫吾女，过年爹娘就回家，给你带城里最时兴的话本，还带你去大医院看病，医生都联系好了。”
“你看你看！”
谢雨指着信上的字，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像盛了满院的星光，“爸妈说真的要带我去治病了，还说要给我买带插图的话本，比李爷爷的旧话本好看多了！”
她把信按在胸口，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信纸边缘，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其实爸妈一开始不同意我退学守店的。”
谢雨忽然开口，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那年我在课堂上晕过去，老师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连夜从城里赶回来，抱着我哭了好久。后来就妥协了，说让我守着小卖部安稳度日，总比在学校出事好。”
她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轻轻扫着货架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怕碰掉什么，“他们每次寄信都给我寄钱，让我买好吃的，可我都攒着了，想等他们回来一起去城里。”
“他们很爱你，一直都在为你着想。”
江星野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暖而纤细，和记忆里冰凉的触感截然不同。
谢雨笑着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知道呀，所以我每天都把小卖部打理得好好的，等他们回来给他们惊喜。”
说着，她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红色的纸箱子，里面躺着一台老式收音机，黑色的外壳擦得锃亮，连旋钮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这是我十五岁生日，爸妈寄来的礼物。”
谢雨插上电源，轻轻按下开关，“滋啦”几声电流声后，评书先生洪亮的声音在小卖部里回荡开来，是《三国演义》的片段，正是她们常一起听的那段。
“我每天都听，从早到晚地开着。”
谢雨把收音机放在耳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样就像爸妈在身边跟我说话一样，一点都不孤单。”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江星野忽然发现，她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我还攒了好多糖，”谢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里面装满了水果糖，糖纸都有些褪色了，“是爸妈每次寄信时附在信封里的，我舍不得吃，想等他们回来一起分享。”
她剥开一颗糖，塞进江星野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是小时候最珍贵的滋味。
“等过年他们回来，我们一起去城里，看医生，买话本，还要吃城里的糖葫芦。”谢雨说着，伸手比了个大大的圆，“要过最热闹的年。”
江星野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力点头。
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继续，阳光依旧温暖，仿佛时间就停在了这一刻，没有病痛，没有离别，只有少女对未来的憧憬，和藏在信里的深情。
“哗啦啦——”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急促，江星野猛地睁开眼，藤椅的扶手硌着腰，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沓信。
柜台后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下，信纸被她的眼泪浸湿了大半，而在其中一封的“治病”二字上，还留着另一道浅的痕迹还在，就像父母从未消散的牵挂。
江星野小心翼翼地把信抚平，指尖拂过那道陈旧的泪痕，仿佛触到了谢雨当年的体温。
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最终停留在一张合影上。
那是谢雨十六岁生日时拍的，她抱着那台老式收音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那段熟悉的评书，背景里的柜台上，摆着那个装满水果糖的铁皮盒。
照片里的阳光正好，将她的发梢染成金色，眼里满是对父母归来的期盼。
江星野看着照片，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谢雨的笑脸，眼眶突然就湿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知道，谢雨从未孤单过，那些藏在信里的牵挂，那些收音机里的陪伴，那些攒了多年的糖果，都在替她的父母，陪着她走过了无数个日夜。
而这些念想，也将陪着她，把往后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不负所有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