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雨夜里的思念
夜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小卖部的屋顶上。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积着薄尘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星野坐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子,冰凉的银面被体温焐得渐渐发烫——这是谢雨十八岁生日时送她的,说是奶奶传下来的物件,镯身上雕着细小的银杏叶纹路,是她们都偏爱的模样。
前天夜里梦到李爷爷的场景还清晰如昨,梦里老人依旧扛着柴火,口袋里藏着给她的麦芽糖,笑声裹着银杏果的清香。而此刻这雨丝,却让她猛地想起谢雨走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暴雨,狂乱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声盖过了她的哭喊。她抱着浑身湿透的谢雨在急诊室外跌坐,直到护士将那只银镯子塞进她手里,说这是谢雨一直攥着的东西。
思念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鼻尖发酸。江星野将银镯子轻轻摘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谢雨残留的温度。连日整理小卖部的疲惫与翻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她蜷缩在床头,伴着窗外的雨声,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依旧是这片雨幕,却比现实里温柔许多。小卖部后院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湿了树影下的石凳。江星野就坐在那石凳上,发梢沾着细密的雨珠,冰凉地贴在额角。“怎么坐这儿淋雨?”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谢雨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走来,伞沿滴着水,校服裙的下摆沾了点泥点,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谢雨快步走上前,将伞往她头顶倾斜,同时递过一块叠得整齐的干毛巾:“头发都湿了,小心着凉。”江星野接过毛巾擦着发梢,毛巾上带着淡淡的肥皂清香,是谢雨常用的那款。“我想起李爷爷了,”她低声说,指尖划过石凳边缘,“十六岁那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他走了。他还带我们摘过银杏果,教我们晒果干。”
谢雨沉默着在她身边坐下,油纸伞往两人中间又挪了挪,让雨丝彻底淋不到她们。江星野转头看她,发现她眼眶红得厉害,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像挂着细碎的水晶。“我爷爷奶奶刚走的时候,”谢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总在夜里醒过来,院子里明明空无一人,却总觉得他们坐在藤椅上,喊我‘雨丫’,喊我去给他们倒茶。”
雨势渐渐小了,只剩下雨丝在叶间穿梭的轻响。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直到暮色漫过院墙,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出殡那天,街坊都夸我懂事,说我没哭丧着脸。”谢雨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敲着石凳,“可我回到店里,抱着爷爷的算盘擦了整整一夜。那算盘是爷爷传下来的,木珠子缝里积着经年的灰,我用牙签一点点抠干净,把珠子擦得锃亮,亮到能照出我的影子。”
江星野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谢雨爷爷的那把旧算盘,如今还摆在小卖部的柜台上,木珠子被磨得光滑温润。她低头想安慰谢雨,目光却忽然顿住——石凳侧面,有个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的,正是她十二岁那年偷偷刻下的“野”字。当年她跟着李爷爷学刻字,趁老人不注意,就在这石凳上留下了自己的记号,刻完还慌慌张张地用石头磨了磨毛边。
“你早就发现了?”江星野指着刻痕,惊讶地问。谢雨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抚过那处刻痕,指尖拂过的地方,毛边被磨得十分光滑:“刚刻完我就看见了,怕你刮到手,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磨平了些。”她捡起一片落在石凳上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刻,“李爷爷说,刻在石头上的字,比写在纸上的更长久。”
“哗啦啦——”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急促,江星野猛地睁开眼,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线下,那只银镯子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侧耳倾听,窗外果然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和梦里的雨景完美重合。
江星野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点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最终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她们十七岁秋天拍的,谢雨站在银杏树下,手里举着一串刚摘的银杏果,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凑过去要抢,半个身子靠在谢雨肩上,两人的影子叠在身后的石凳上,隐约能看见那处“野”字刻痕。照片里的阳光正好,将她们的发梢都染成了金色,没有秋雨,没有离别,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欢喜。
江星野看着照片,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谢雨的笑脸,眼眶突然就湿了。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知道,那些她思念的人,都藏在这雨幕里,藏在银镯子的纹路里,藏在石凳的刻痕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