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暗夜低语声
晚餐安排在别墅一楼的开放式餐厅。
一张长条形的深色木桌,能坐下十个人,桌面中央摆着一排细长的烛台,蜡烛是电子的,发出暖黄色的光。餐桌上方的吊灯被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光线落在白色的骨瓷餐盘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倒映着室内的景象,像一个平行世界的复制品。
菜已经上齐了。清蒸鲈鱼、松茸鸡汤、黑椒牛柳、上汤娃娃菜、一碗粒粒分明的白米饭,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桂花糕。每一道菜的摆盘都很精致,酱汁勾勒出流畅的弧线,连装饰用的香菜叶都摆成了对称的形状。
周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AI根据每个人口味定制的,我的口味偏清淡,这桌菜确实没有一道是重油的。”
陆时年坐在主位上,拿起面前的红酒杯站了起来。他晃了晃杯子,紫色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膜,然后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排练过的轻松。
“来,我们难得聚在一起,先干一杯。为过去的友谊。”
林染没有端杯子,她注意到刘凯倒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嘴角沾了一圈暗红色的酒渍,许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周衍的杯子里倒的是白水,他碰了碰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又飘向了墙角的智能控制面板,宋冬野端着杯子,手指微微发抖,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里晃来晃去,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苏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陆时年最远的位置。她面前的红酒杯是满的,一口都没有动。
陆时年提议的碰杯在尴尬中草草收场,没有人接他的话,“友谊”这个词在十年前的那个事件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席间有人开始聊近况,话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拽出来的。陆时年说起自己公司最近拿到了B轮融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写着“我很成功”。刘凯说他现在在市中心一家高端健身房当店长,会员费一年好几万,客户都是有钱人,“你们要来的话给我说,给你们打折”。许微说他半退休了,诊所交给了年轻人在管,他现在主要养花、钓鱼,“人老了,折腾不动了”。周衍简短地说了句“还是老本行”,然后就低下头继续戳盘子里的牛柳,像是不想再被问下去。
宋冬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筷子夹得很准,每一粒米都没有掉出来。
没有人主动提起苏眠。
那个名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在所有人意识的底部,每个人都绕着它走,生怕踩上去会滑倒,会摔进那个深不见底的裂缝里。林染沉默地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她的大脑被另一个念头完全占据了——苏晚坐在那里,安静地喝汤,像一朵没有根的花插在这群人中间。
餐厅的背景音乐忽然切换了。
林染没有注意是哪首歌的前奏,因为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空气流动的副产品。但当钢琴的前六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苏晚的动作停了。
歌名是《遇见》,孙燕姿的《遇见》,二〇〇八年发行,苏眠在大一的迎新晚会上唱过这首歌,唱到“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那句的时候破了一个音,台下笑成一团,她也跟着笑,笑完抹了抹眼角,说“太紧张了”。
苏眠最爱这首歌,没有之一,她在宿舍哼了三年,洗澡的时候哼,洗衣服的时候哼,连期末复习到崩溃的时候都会哼几句。她的MP3里只有一个歌单,歌单的名字就叫“遇见”,里面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首歌。林染曾经嘲笑她“一首歌听三年不腻吗”,苏眠认真地说“等遇到对的人就不听了”。
后来她遇到了陆时年。
但她没有停止听这首歌。
现在,十年后的回声谷别墅,餐厅的智能音响自动播放了这首歌。没有人去点,没有人去调,它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响起来了。
苏晚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距离那碟桂花糕不到两厘米。她的手腕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筷子轻轻放回了筷托,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嗒”。她低下头,长发从肩膀两侧滑落下来,像两道深色的幕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林染只能看到她的一小块额头,和额前那几缕微微颤动的碎发。她的耳朵边缘红了,像是血一下子涌上了皮肤表层。
整个餐厅里,只有林染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着假装这首歌不存在。
陆时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钉在桌面的某一点上,不抬头。许微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突兀的“叮”一声,然后他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掩饰什么。周衍的眼镜反光了,看不清眼神,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试图用节奏覆盖掉旋律。刘凯突然大声说了一句“这汤真不错”,声音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宋冬野依然低着头,脊背弯曲得像一把被压弯的尺子。
没有人说“关掉这首歌”。没有人说“谁点的”。这首歌就这样在所有人默契的沉默中,一个音符不落地放完了。
最后一个和弦消散的时候,林染看到苏晚的肩膀轻轻松了一下,像是屏了很久的呼吸终于呼了出来。她用拇指的指腹快速擦了一下眼睛下方的位置,动作快得只有一秒,然后抬起头,把长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恢复了平静的脸。
那行还没来得及干的泪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然后就消失了。
晚饭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餐厅。
许微说他今天开车累了,先回房间休息。周衍抱着电脑说要去测试一下房间的网速。刘凯问健身房几点关门,陆时年说二十四小时开放,他喊了一声“爽”就大步走了。宋冬野低着头拖着行李箱上了楼,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苏晚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棕色风衣,不紧不慢地走向楼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跟任何人道晚安。
片刻之后,楼上传来一声关门声。“咔嗒”,不轻不重,像是一个句号,林染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楼上那片橘黄色的灯光,迟迟没有动,她在想一个问题:苏晚听到《遇见》时的反应,是不是太强烈了?
一个从未谋面的妹妹,对姐姐生前喜欢的歌,会有这样的反应吗?也许有。也许姐妹之间有一种超越相处的羁绊,也许苏晚小时候听姐姐哼过这首歌,也许这首歌勾起了她对逝去亲人的思念。
也许这一切都是合理的。
但林染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苏晚就是苏眠”那种具体的猜测——那个念头太荒唐了,她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而是一种更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像一件洗完晒干的衣服,看起来没问题,但穿在身上总觉得某处缝线硌着皮肤。
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苏晚的红眼眶。也许是因为她太了解苏眠的习惯——那首《遇见》,如果不是真正亲近的人,不会知道那是苏眠“最爱”的歌,而不是“之一”。
也许只是因为她出现得太突然了。一个从未被提起的妹妹,在十年之后突然出现,坐在一群故人中间,不问任何问题,不表露任何情绪,只在听见一首歌的瞬间溃不成军。
太巧了。
林染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告诉自己,不要疑神疑鬼。世界上有很多巧合,苏晚就是苏眠的妹妹,就是这么简单。
但她站在楼梯口,又多站了半分钟才抬脚上楼。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大厅。灯光已经调暗了,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斑。空荡荡的客厅像一个安静的舞台,幕布已经拉上了,但演员还没有卸妆。
苏晚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林染没有去敲门。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开始起风了,她没有再想苏晚的事,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