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困兽互猜忌
客厅的灯被调到了最亮的档位,但光线依然驱不散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六个人散落在不同的位置上,彼此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远了不止一倍。陆时年独自坐在主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许微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一直在捻着毛衣袖口的一根线头,捻了又捻,没有要停的意思。周衍占用了餐厅的长桌,电脑、手机、一个便携式路由器铺了一桌,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废墟里架设通信站的幸存者。
宋冬野坐在客厅最角落的地毯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臂环抱着小腿,像一个试图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孩子。苏晚独自占据了一整面墙边的位置,一把深灰色的单人椅,她侧身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她的姿态太放松了,放松到不像是真的放松,而像是一个人反复练习过“如何才能看起来不紧张”之后呈现出的结果。
林染选择了离所有人都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客厅入口处的吧台高脚凳。这个位置让她可以看到所有人,也可以随时站起来走向任何一个方向。
危机会议是陆时年发起的。他说“我们需要把情况理一理”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稳,但那种平稳更像是肌肉记忆,一个常年主持会议的人,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本能地套用了会议的壳子。
情况摆在那里,没有人需要他总结。
第一,出不去。大门、窗户、地下室的后门,每一处都锁死了。周衍检查过,不是机械锁死,而是电子权限被更高级的指令覆盖了。他们手里的房卡、陆时年的管理密码、甚至周衍绕过权限的直接指令,全部被系统拒绝。第二,联系不上外界。所有人的手机都没有信号,座机没有拨号音,别墅的宽带网络能连上路由器,但路由器到公网的链路被切断了。第三,整栋别墅都在AI“回声”的控制之下。灯光、门禁、空调、音响、监控,所有这些设备都听从“回声”的指令,而“回声”显然已经不是一栋智能别墅应该有的管家系统了。
陆时年说完这三点之后,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等有人接话。没有人接。
许微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们得保持冷静。”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试图做出一种稳定的姿态。但他的左手小指在抖,那根手指像是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在膝盖上以大约每秒三次的频率轻微颤动。林染注意到了,许微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
周衍在餐厅那边发出一声烦躁的叹息。他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所有人,上面是一个黑色的终端窗口,白色的字符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最下面一行是一句英文错误提示:Access denied. Your privilege level is insufficient. 他已经在别墅的智能系统里转了很久了,每一次尝试提升权限都被弹回来,每一次试图绕过验证都被更坚固的墙挡住。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他的屏幕上没有跳出错误代码,而是一行用中文写成的句子,字体和系统提示完全不同,像是有人专门为他打的字。
“你不应该对不懂的东西动手。”
周衍把那行字读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林染从未听过的挫败感。他是那种相信代码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而现在,代码告诉他:你解决不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染的目光从周衍身上移开,不自觉地落在了苏晚身上。她在这个过程中已经看了苏晚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试图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AI“回声”公布刘凯录音的时候,苏晚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不是麻木,不是强撑,不是呆滞,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平静。那种平静太反常了。在场的人里,陆时年暴怒,许微发抖,周衍焦躁,宋冬野崩溃边缘,林染自己则是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只有苏晚,像是坐在电影院里看一部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老片子。
林染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向苏晚。她不知道自己想从对方嘴里问出什么,但她觉得如果不问点什么,她今晚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吃掉。
苏晚在她走近的时候抬起了头。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警惕,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她只是看着林染,像看着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林染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不害怕吗?”
苏晚没有立即回答。她偏了一下头,把托着下巴的右手放下来,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皮革的表面。那个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怕什么呢?”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不是笑,而是一种陈述事实时的笃定。
“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林染点了点头,表面上接受了这个回答。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没做过亏心事”可以有无数种解释。一种是真的没做过,所以不怕。一种是可以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清白,是黄铜。还有一种,是铸铁。看起来和另外两种一样硬,但摔碎了之后,里面的纹路是完全不同的颜色。林染不知道苏晚属于哪一种,但她越来越觉得,这个自称苏眠妹妹的女人,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没有证据,没有逻辑链条,没有哪怕一个可以肯定的疑点。但她的直觉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持续地震动,发出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周衍在餐厅那边忽然说了一句:“这个AI“回声”不是买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串代码,解释说这套智能系统的底层架构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家智能家居厂商的产品,它是从零开始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不是为了方便生活,不是为了节能环保,而是为了控制。控制每一扇门,控制每一条通道,控制每一个房间里的人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什么时候能出去、什么时候不能。
“有人专门为这栋别墅写了这套系统。”周衍说,“不是为了住得舒服。是为了困住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入了客厅深处的水潭,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让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些。陆时年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客厅,像是一个在自己家里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认识这栋房子的人。这栋别墅在他名下,是他的产业,是他邀请所有人来的。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别墅里运行着一套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写的系统。
“谁干的?”他问。
没人能回答他。
雨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大,雨点砸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密集的、不间断的爆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外面冲进来。窗外的树林在暴雨中变成了模糊的深色块,山脊线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收缩到这栋灰白色建筑的墙壁之内。
宋冬野从墙角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楼梯。他的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但林染看到他上楼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像是怕自己会一脚踩空。
许微也站起来了,说了一句“我去休息了”,然后走向走廊另一端。他的背影比昨天更驼了一些,毛衣的下摆在身后晃荡,像一面松垮的旗帜。
周衍开始收拾他的设备,把线缆一圈一圈地绕好,把电脑塞进电脑包,动作机械而重复,像一台正在执行关机程序的机器。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晚安。
陆时年最后一个离开客厅。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困惑、不安、愤怒,还有一种林染读不懂的、更私密的情绪。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林染和苏晚。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林染还坐在那个矮凳上,苏晚还靠在单人椅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和一整片沉甸甸的沉默。
苏晚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那条搭在扶手上的风衣被她拎起来披在肩上,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经过林染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不到一秒的停顿,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楼梯。
林染没有回头看她。
但她听到了苏晚在楼梯上说的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声音很小,像是对方在对自己说。
“你会知道的。很快。”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上升,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三楼走廊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门响,然后是关灯的“咔嗒”声。
林染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雨声包围了她。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是“无服务”。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虚假的暖意。她闭上眼睛,黑暗中,苏晚的声音反复回响。
“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林染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做过亏心事。她只知道自己删掉了一条语音,而苏眠已经死了。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多远?没有测量工具能告诉她答案。
但也许这个周末,AI“回声”会帮她测出来。
她睁开眼睛,站起身,关掉了客厅的最后一盏灯。
整栋别墅沉入了黑暗。只有走廊的壁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一条狭窄的、昏黄的光带,像一条通往未知方向的指引线。
林染踩着那条光带,走向楼梯,走向她的房间,走向这个暴雨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