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阳台坠影落
林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铺天盖地变成了淅淅沥沥,又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偶尔几滴砸在玻璃上的闷响。房间里的空调自动调低了风速,出风口的声音轻得像呼吸,一切都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然后音乐响了。
不是渐强的、有前奏铺垫的那种响,而是像有人直接按下了播放键,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是满格音量。钢琴的前奏在走廊里炸开,音量大到墙壁都在共振,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耳膜上。
《遇见》。
又是这首歌。
林染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一分。屏幕上的无服务标识没有变化,电池还有百分之六十三。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套上拖鞋冲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是亮着的。
不是那种人来灯亮的感应照明,而是所有灯全部都亮着,天花板上每一盏筒灯都开着,把走廊照得像手术室一样惨白。音乐从走廊尽头传来,音量大到让人想捂耳朵,但林染没有捂。她循着声音往前走,经过自己的房门,经过宋冬野的房门,经过周衍的房门,一直走到走廊最深处。
许微的房间。
音乐是从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不是门缝里漏出来的微弱声响,而是整扇门都在振动,门板的木纹在音波的冲击下微微颤抖,像一面被敲响的鼓。门把手上方的智能面板亮着红灯,门是锁着的。林染敲门。第一下很轻,被音乐淹没了。
第二下用了全力,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许微!许微!”没有人应。她又砸了四下,嗓子喊到发疼,门后面除了那首循环播放的歌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衍的房门在她身后开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眼镜歪在鼻梁上,显然也是被吵醒的。他的表情在听清是《遇见》之后瞬间变了,从烦躁变成了警觉,这首歌在昨天晚饭后就已经不是一首歌了,它是一个信号,一种预兆。
“许微在里面?”他问,声音被音乐压得很低。林染点头,“敲门没人应。”周衍没有犹豫,转身回房间拿了电脑包,蹲在许微房间的门禁面板前,连上了他的接口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动,屏幕上的代码一行接一行地跳,但门禁面板上的红灯始终没有变绿,那扇门像一面焊死的墙。
走廊里又多了两个人。宋冬野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穿着皱巴巴的条纹睡衣,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他的嘴唇在动,但林染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陆时年从楼梯口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头发还是整齐的,像是根本没有睡觉。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被音乐盖过了大半,但林染从他的口型读出了这句话。“许微在里面,门打不开。”她喊了回去。陆时年走到门前,用力拍了几下,“许微!开门!”回答他的只有那首循环播放的、没有尽头的歌。
周衍在地板上骂了一声。“这个门禁的权限被改过了,我的授权不够。”他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蓝光和走廊的冷白灯光,“我需要打破门。”
“打。”陆时年说。
周衍从电脑包的夹层里摸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撬开了门禁面板的外壳。几根电线暴露出来,红蓝黄绿,缠在一起像一团彩色的小蛇。他用钳子剪断了其中两根,面板上的红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弹开了一条缝。
周衍推开了门。
房间里是暗的。灯没有开。窗帘大敞着,阳台的门大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山间草木的潮湿。窗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在黑暗中无声地扇动。
许微不在房间里。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像是今晚根本没有被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眼镜,银框的,镜片朝上,在走廊透进来的光线中反射出两小片冷白色的光。眼镜旁边是一杯水,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说明这杯水放了至少几个小时。
林染的目光从眼镜和水杯上移开,看向了阳台。
那扇通往阳台的门大敞着,开到了最大角度,门扇紧贴着墙壁,像一道被强行推到尽头的闸门。阳台的栏杆,原本应该是笔直的、平行的、稳定的金属栏杆,歪了。右侧的栏杆向外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像一个被折断后勉强还连在骨架上的人体部位。
林染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向阳台,双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头发糊了满脸,她拨开头发,探头往下看。
一楼的地面是石板铺的。灰色的石板,昨天她走过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那些石板被雨水浸透了,在远处壁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暗沉的光泽。许微仰面躺在那些石板上,四肢摊开,像一个被从高处扔下来的布偶。他的毛衣是深灰色的,在夜色中几乎和石板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纸,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弯向一侧,下巴指向天空。
他身下没有血,或者有,但太远了看不清楚。
林染的手指攥紧了阳台的栏杆,左边那根还是稳固的,纹丝不动。右边那根在她手掌触碰到的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栏杆根部。
那几颗固定螺丝已经从预埋件中脱出了大半,螺纹上沾着灰色的金属碎屑,断面参差不齐,不是被拧松的,也不是被剪断的,而是被一种持续的、来回的力反复拉扯,直到金属内部的结构被彻底破坏,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几颗螺丝散落在栏杆根部的地面上,有的滚到了墙角,有的卡在排水缝里。林染想蹲下去捡,腿却不听使唤。
周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阳台上。他蹲下来,用那把工具钳的尖端挑起一颗螺丝,凑到眼前看了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项需要极度专注的实验。然后他翻转螺丝,看了一眼断口处那层灰白色的、微微发亮的金属表面。
“这是被震断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宋冬野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整个人正在往下滑。陆时年站在周衍身后,表情空白,像一台正在加载的电脑。“金属疲劳,”周衍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机械的、抽离的、像是在读说明书一样的平静,“有东西让这根栏杆持续振动了很长时间,不是一次性的冲击,是持续的、高频率的、小幅度振动。金属内部的晶格结构被反复拉伸,慢慢产生裂纹,裂纹扩展,直到彻底断裂。”
他说完之后,把手里的螺丝放在地上,站起来,转向林染。
林染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她自己,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站在一个男人刚刚坠落过的地方,脚底下还有几颗松动的螺丝。风又大了一些,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时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而干涩:“下去看看。”没有人动。“下去看看。”他又说了一遍,像是需要用重复来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们下楼了。从楼梯走下去,穿过一楼走廊,推开后门,绕过墙角,来到那片石板铺成的露台。夜风在这里更大,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灌进衣领,冷得林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许微还在地上,保持着他们从楼上看到的姿势。走近了之后,林染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被定格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他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毛衣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上面有一块淡青色的瘀痕,不知道是坠落造成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陆时年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指搭在了许微的颈侧。停留了大约五秒钟,收回手,摇了摇头。这个场景和昨天一模一样,同一只手,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只是地上的尸体换了。
周衍在露台边缘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三楼许微的房间。那扇敞开的阳台门在夜风中微微开合,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他的目光从门移到了右侧那根歪斜的栏杆上,又移到了栏杆根部那几颗空缺的螺丝孔位上。
“那个振动,”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和黑暗说,“不是自然产生的。这附近没有重型机械,没有持续震源,昨晚也没有地震。那个振动,是从房间里面传出去的。”他顿了顿。
楼上的音响已经停了。
《遇见》的最后一个音符熄灭之后,整栋别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的安静。连风声都像是被这安静吓到了,暂时退到了树林的另一侧。林染站在露台上,脚下是冰冷的石板,面前是一具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尸体,头顶是三楼那扇还在微微开合的阳台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许微是所有人里第一个说“去休息”的。
他走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还驼着背,后脑勺的白发在楼梯间的灯光下反着光。那是林染最后一次看到他站着的样子。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那扇通往别墅后门的玻璃门上。玻璃门的另一侧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客厅,客厅的角落有一个人。苏晚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的一切。她的表情在玻璃的反光中看不清楚,但林染知道她在看。她一直在看。从音乐响起的那一刻起,从林染冲出房间的那一刻起,从他们在走廊里砸门的那一刻起,从许微的阳台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那一刻起,苏晚就在那里,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场还未结束的夜晚。
林染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在。
苏晚隔着玻璃与林染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过身,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地走了。她的脚步声被夜风吞没,黑色的长袖消失在走廊的转角。林染站在露台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低下头,看着许微那张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脸,忽然觉得这栋别墅不是一个建筑。
它是一个逐层关闭的容器,昨天关上了大门,今天关上了阳台。明天会关上什么?没有人能回答她,但很快,AI“回声”会替所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