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樱花落在宾夕法尼亚大道
日本外务省发给高市早苗的紧急调令,是在成田机场T1航站楼的星巴克里收到的。那时她正用一次性木勺刮着抹茶星冰乐的杯底,看着手机屏幕上首相官邸的加密邮件,忽然意识到——她的春天结束了。
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即刻赴华盛顿。任务:确保日美同盟连续性。联系人:两位总统。"
高市把空杯子捏扁,扔进标有"资源回收"的垃圾桶。她注意到垃圾桶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吉祥物,那个蓝白相间的机器人正举着火炬,笑容已经卷边。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首相官邸前,对着NHK的麦克风说"日本需要新的领导力"时的表情,和那个机器人一模一样。
"两位总统。"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感到一种荒诞的眩晕。美国宪法明明写得清楚,但她收到的简报附件里,确实附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日程表:一份来自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落款是"约瑟夫·R·拜登";另一份来自佛罗里达州棕榈滩,发件人栏写着"唐纳德·J·特朗普,美国第45任总统(以及第47任,很快)"。
外务省的官僚们在附件里附了一张手写便签:"高市小姐,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请保持灵活性。"她把"灵活性"这个词在舌尖转了三圈,品出一种日本官场特有的暧昧——那是用来推卸责任的润滑剂。
飞机越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时,高市在商务舱的黑暗中睁着眼睛。邻座是一位穿着Patagonia抓绒背心的硅谷高管,正在用AirPods Max观看特朗普在佐治亚州的集会直播。即使隔着降噪耳机,她也能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机舱的白噪音:"他们偷走了它,大家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
她按下座椅扶手上的按钮,把靠背放平。舷窗外是太平洋的墨色虚空,没有光,没有参照物,让人误以为飞机是静止的,只是地球在脚下旋转。高市想起出发前母亲打来的电话。七十岁的老太太在仙台的公寓里说:"早苗,华盛顿很冷,你带那条我织的围巾了吗?"她撒了谎,说带了。那条围巾其实是酒红色的,她嫌太艳,留在了东京的衣柜深处。
"美国需要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用的是那种她在国会答辩时惯用的肯定句式。但这次主语后面似乎缺少宾语——美国需要我做什么?需要我作为日本的代表,还是作为某种更模糊的存在?她想起2016年第一次见特朗普时,他在特朗普大厦的电梯里对她说:"你很有能量,我喜欢有能量的女人,非常有能量,比我的女儿们还有能量。"那时她感到被冒犯,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冒犯里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至少他没有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东方 doll。
而拜登。她在G20的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两次,他总是被一群年轻助手簇拥着,像一艘被拖船环绕的老式邮轮。她注意到他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不只是各国首脑,还有翻译、摄影师、端咖啡的服务生。这种能力在特朗普身上绝对不存在——特朗普只记住对他有用的人,而且会把这种"有用"大声说出来。
飞机降落在杜勒斯机场时,华盛顿正在下雨。不是东京那种缠绵的春雨,而是粗粝的、带着政治意味的冻雨,像无数细小的投诉信砸在跑道上。高市在海关排队时,看见CNN的屏幕正在播放双重画面:左边是拜登在白宫签署某项行政令,右边是特朗普在海湖庄园的阳台上向支持者挥手。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分裂的美国:两个总统,一个国家?"
她的手机震动。两条短信同时抵达:
"高市女士,欢迎来到自由世界的首都!明天下午三点,海湖庄园北翼,我们谈谈如何让日本再次伟大。——D"
"高市大使,白宫期待您的到来。周四上午十点,椭圆形办公室,共商印太和平。——J"
她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尽管她确实没戴那条酒红色围巾。是因为某种更古老的恐惧——被选择的恐惧,或者说,被迫选择的恐惧。
出租车驶入市区时,冻雨变成了雪。高市让司机在华盛顿纪念碑附近停下,她需要步行一段,让冷空气清醒一下被时差搅乱的头脑。纪念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根被遗弃的针,试图缝合某种巨大的伤口。
她在纪念碑下的长椅上坐下,从便利店塑料袋里取出饭团。海苔已经因为暖气而变软,米粒硬邦邦的,是美国人理解的"日本料理"应有的口感。她咬了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对不起,请问——"
她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老人,戴着口罩,眼镜片上沾着雪花。他看起来像是迷路了,或者只是在这种天气里找不到愿意停下的出租车。
"我在找我的车,"他说,声音带着某种让人意外的柔软,"他们告诉我停在'纪念碑东侧',但东侧有八个入口,八个,你能相信吗?"
高市站起身,用纸巾擦了擦手。"也许我可以帮您,"她说,"如果您不介意与一位刚下飞机的日本人分享长椅的话。"
老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她每天在新闻上看到的脸,只是比屏幕上更疲惫,也更真实。乔·拜登的眼睛在雪光中呈现出一种淡蓝色,像特拉华州的海,她后来会知道。
"日本人,"他说,没有表现出认出她的惊讶,"我在1979年去过东京,为了某项贸易协定。我们住在帝国饭店,那个有电梯的,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的,你知道那个电梯吗?"
"知道,"高市说,"它还在运行。只是现在有了更多的安全摄像头。"
拜登笑了,那种老人回忆年轻时的笑。"我们晚上去了新宿,"他说,"我同事想去看那种——那种有歌女的酒吧,但我溜走了,走进了一家小电影院,在看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没有字幕,我一句日语都不会,但我看懂了。你明白吗?我完全看懂了。"
高市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松动。她想起自己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时,第一次看《东京物语》的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百叶窗,在原节子的脸上切割出明暗条纹。她当时想,这就是日本的美——不说出口的悲伤,低角度的凝视,父亲在片尾独自坐在椅子上的那个长镜头。
"原节子,"她说,"她后来隐居了,再也没有拍电影。"
"我知道,"拜登说,"我查过。她活到九十五岁,住在镰仓,拒绝所有采访。我想过给她写信,但不知道说什么。'谢谢你让我理解了我的妻子?'听起来很蠢。"
雪花落在他的大衣肩上,积成薄薄一层。高市注意到他没有戴帽子,耳朵冻得发红。一个特勤局探员从远处的黑色SUV里探出头,但拜登挥了挥手,示意再等五分钟。
"您不应该在这种天气里散步,"高市说,"您的健康——"
"我的健康是个政治问题,"拜登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是一种陈述,"每个人都在计算我能活多久,包括我自己。但有时候,你需要在没有保镖的情况下迷路,才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开始这一切。"
他看向她手中的饭团,便利店包装纸还攥在她另一只手里。"那是——那是真正的日本饭团吗?不是那种,你知道的,加利福尼亚卷之类的东西?"
高市笑了,第一次感到脸颊肌肉的真正放松。"是真正的便利店饭团,"她说,"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分您一半。作为感谢您对东京的回忆。"
拜登接过那半个饭团,像接过某种外交礼物一样郑重。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雪花落在纪念碑的基座上。高市想起外务省培训手册里的警告:避免与外国政要建立私人关系,保持专业距离,情感是谈判的敌人。
但此刻,在华盛顿的雪里,手册上的文字变得模糊。她想起母亲织的那条酒红色围巾,想起成田机场的星巴克,想起飞机上的太平洋夜色。她想起特朗普的短信,那种命令式的邀请,那种"让日本再次伟大"的荒谬嫁接。
"高市早苗,"拜登忽然说,不是疑问,而是确认,"我刚才就应该认出您。我的国家安全顾问给我看过您的照片,说您是'需要被争取的关键人物'。他的原话。"
"而我被告知,您是'需要被理解的新领导人',"高市回应,"外务省的原话。"
他们对视,雪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悬浮。拜登先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国会大厦圆顶,那里正在亮起 evening 的灯光。
"明天,"他说,"明天您会见到他。另一个人。他会告诉您,只有他能保护日本,只有他理解您,只有他——"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只有他能给您想要的东西。"
"而您呢?"高市问,"您会告诉我什么?"
拜登站起身,拍掉大衣上的雪。他的动作缓慢,带着关节的僵硬,但有一种尊严在里面。
"我会告诉您,"他说,"特拉华州的冰淇淋店在三月就会开门,他们的香草口味是手工的,不是那种工业香精。我会告诉您,我妻子喜欢日本庭院,我们在白宫南草坪试过建一个枯山水,但园丁说沙子会被风吹进游泳池。"
他走向那辆黑色SUV,又回头。"但我不会告诉您,只有我能给您什么。因为那是谎言。真相是,我们都只能给您一部分,而您需要决定哪一部分更重要。"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雪夜中沉闷而遥远。高市独自坐在长椅上,手中的半个饭团已经凉了。她想起《东京物语》的结尾,那个父亲独自坐在椅子上的镜头,他望着窗外的东京,而观众知道他的女儿永远不会回来。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特朗普的新消息:"雪很大,注意安全。我的直升机可以接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D"
她关掉屏幕,抬头看华盛顿纪念碑。雪正在覆盖它,一寸一寸,像时间覆盖记忆。她想起母亲说的,华盛顿很冷。她想起拜登说的,特拉华州的冰淇淋。她想起特朗普说的,让日本再次伟大。
樱花还没有开,但高市知道它们会开的,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不管谁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她站起身,把冷掉的饭团扔进垃圾桶,和那个卷边的奥运会吉祥物作伴。
"灵活性,"她对自己说,用的是外务省便签里的那个词。但在心里,她知道另一个词正在成形,一个她还没有勇气大声说出的词。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