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被裁员的第30天
林舟提着行李箱站在巷口时,天正下着毛毛雨。
雨丝黏黏糊糊,像一层化不开的糖浆,糊在脸上。他下意识抬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眼底浓重的黑眼圈。身后是车水马龙的环线高架,喧嚣隔着一层雨雾,反倒显得有些失真;身前这条叫做“文萃路”的老街,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湿滑发亮,活像通往另一个时空的隧道。
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头版头条印着硕大的黑体字:“互联网寒冬持续,大厂优化千人名单出炉”。他的名字,就在那千人名单里。
“三十天。”林舟低头扫了眼手表,距离收到那封冷冰冰的“毕业快乐”离职信,刚好满三十天。赔偿金还没捂热,就被下个月的房租和信用卡账单吞得一干二净。
走投无路,他只能回来。
听说那个一辈子守着破书店的爷爷走了,还留了点遗产给他。
林舟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进了巷子。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歇着的几只麻雀。老街安安静静,闻不到CBD的咖啡香,只有一股混着霉味、油墨香和不知名花香的奇异气味漫开来。
巷子走到底,就是那家店。
门头上挂着块掉了漆的木匾,写着“忘忧斋”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看着随时要从木头上剥落下来。玻璃门上贴着张泛黄的封条,写着“暂停营业”,落款是半个月前。
林舟伸手在口袋里摸钥匙。这是昨天从律师手里拿到的,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咔哒。”
锁开了。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像喉咙卡了痰的老人,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一股更浓郁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林舟皱了皱眉,拉开行李箱,从侧袋里摸出个一次性口罩戴上。他半点儿都不想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店里很暗,没开灯。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店内的布局。大概六十平米的店面,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书。不是那种精装畅销书整整齐齐的陈列,全是杂乱无章的堆叠,像一座座随时会崩塌的古老坟场。
地上铺着磨损得厉害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角落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柜台,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就是爷爷留给他的全部遗产。
林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地段虽然偏,但终究是市中心的老街,哪怕拆了盖公寓,这六十平米也值不少钱。至于这些旧书?当废纸卖估计都没人收。
他走到柜台后面,翻找抽屉。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个黑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放着房产证,还有一张银行卡。林舟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拿出手机查余额。
屏幕跳出数字:5,000.00。
林舟愣住了。
五千块?开什么玩笑。
他气冲冲地翻着文件夹,把里面的纸全都倒了出来。这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飘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是爷爷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枯树枝在纸上划出来的痕迹。
舟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去陪你奶奶了。
忘忧斋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知道你看不上这破店,也不懂书。所以我给你设了个小考验。
这五千块,是给你这一个月的生活费。你必须在这里守满三十天,好好经营这家书店。三十天之后,如果你还是要卖掉它,我就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都留给你。
记住,要找到那本没有字的书。找到了,你就长大了。
爷爷
林舟看完,气得差点儿把信纸揉成一团。
“老顽固。”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什么考验?什么长大?这分明是老头子死了还要膈应他一回。
他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坐下,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外面的雨好像大了些,敲打着玻璃门,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舟摘下口罩,环顾四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没有字的书?”林舟冷笑一声,“我还真就不信了。”
他随手从身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皮很旧,是那种粗糙的牛皮纸。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全是繁体字,字挤着字,看得他头晕。
什么玩意儿。
他把书扔回去,又抽出一本,还是看不懂。
就这样,林舟在昏暗的书店里坐了一下午。他机林舟机械地翻着书,心里盘算着要么尽快把店转租出去,要么把那些看着还值点钱的书挂到网上卖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街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门,在林舟脚边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口挂着的风铃轻响了一声。
“请问有人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进来。
林舟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穿雨衣的女人捧着一大盆绿植推门走了进来。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女人摘下雨帽,露出一张圆润的脸,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弯弯,浑身透着一股子爽利泼辣的劲儿。
“哟,还真有人在啊!”女人把花盆往柜台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开口,“我是隔壁‘四季花店’的苏婉,你就是老林头那个在大城市打拼的孙子吧?”
林舟皱起眉,没有应声。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自己爷爷。
“喏,给你送盆花来。”苏婉没介意他的冷淡,抬手指了指柜上的绿植,“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总说,店里太阴冷,得添点活气。这盆绿萝好养,就算是我的见面礼了。”
林舟看看那盆绿油油的植物,又扫了一眼苏婉过分热情的脸。
“我不养花。”林舟的语气冷淡淡的,“而且,我很快就要关店了。”
苏婉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店里来回荡着:“关店?老林头刚走你就关店?你可真够孝顺的啊。”
林舟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苏婉也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门,风铃又轻响了一声。
“对了,”她回头朝店里指了指柜台角落,“你爷爷以前总爱坐那儿修书,那把椅子腿松了,记得钉钉。还有,今晚可能要停电,蜡烛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话音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雨幕里。
林舟盯着那盆绿萝,心里只觉得越发烦躁。他伸手抓起花盆,想直接把它扔出门去,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算了,跟一盆花置什么气。
他重重把花盆顿在柜台上,震起一小阵灰尘。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转飞舞,像一群慌不择路的小虫子。
林舟叹了口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三十天。”他闭上眼,喃喃念着,“只要熬过这该死的三十天就好。”
窗外,雨还在下。老街沉进一片墨色里,只有这间叫“忘忧斋”的旧书店,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