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苏姐的账本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老街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混着花草的清香，再也没有之前的沉闷压抑。
林舟终于修完了那本《小王子》。他给书脊重新上了一层胶，虽说手艺不如爷爷修得那般完美，但至少比原先结实太多。他把书放到窗台边，让夕阳的余晖慢慢把胶水晾干。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走了，柜台上只留下几根黑色的猫毛。
林舟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上。王大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是老林的命根子。”
他拿起日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句“舟舟，别恨我。书店虽破，却能教你什么是爱。”依旧像针一样扎在他眼前。
可林舟已经不再恨了，他只觉得满心遗憾。遗憾爷爷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也太孤独。
“喂，大忙人，下班了没？”
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一整天奔波的疲惫风尘。
林舟抬起头，看见苏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大塑料袋，里头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
“还没关门呢。”林舟合上了日记本。
“就知道你还没吃晚饭。”苏婉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去店里吃。今天刚进了新鲜肉馅，包饺子吃。”
林舟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胃里空得发慌，可心里又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情绪，根本吃不下东西。
“走吧。”苏婉不由分说拉起他，“别在这儿愁眉苦脸的，你爷爷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都得从土里爬出来揍你一顿。”
林舟就这样被她拉着，走出了书店。
隔壁的花店亮着暖融融的灯，花香混着食物的香气飘过来，瞬间让人松了紧绷的神经。
苏婉的小公寓就在花店后面，一室一厅布置得十分温馨，屋里随处都摆着鲜花绿植。
“坐吧。”苏婉指了指沙发，“我去煮饺子。”
林舟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茶几上摊着一本账本，旁边放着一支计算器。
那是花店的账本，是林舟无意间瞥见的。摊开的那一页记着这个月的收支：收入寥寥无几，支出却列了长长一串：房租、水电、进货、物流……
月底结余那一栏，赫然是一个负数。
林舟心里一惊，没想到苏婉这花店居然一直在亏本？他记得苏婉平时出手大方，总请他吃饭、送他东西，他还一直以为花店生意很不错。
“看什么呢？”苏婉端着一盘饺子出来，见林舟盯着账本，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这店……不赚钱吗？”林舟问。
苏婉把饺子放到茶几上，无所谓地笑了笑：“赚什么钱啊，这年头开花店，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那你还……”
“还什么？还请你吃饭？还送你花？”苏婉打断了他。
林舟点了点头。
“林舟，”苏婉坐下来看着他，“你真以为你爷爷这家书店赚钱吗？”
林舟一下子愣住了。
“你爷爷这家书店，一个月租金五千，水电一千，再加上进书、修书的开销，一个月最少得亏一万块。”苏婉拿起筷子递给他，“他哪儿来的钱填这个窟窿？还不是把自己的退休金全贴进去了。”
林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道，“爷爷日记里写了，他有不少存款。”
“那都是他一分一分省出来的。”苏婉叹了口气，“你爷爷这辈子，没穿过一件两百块以上的衣服，没吃过一顿五十块以上的饭，他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书、修书，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接济别人。”苏婉指了指账本，“你看，这账本上记的，全是你爷爷从我这里买花的记录。”
林舟凑过去看，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
3月5日，康乃馨一束，50元。送给住院的李婶。
4月12日，玫瑰一束，100元。送给金婚的王大爷夫妇。
5月20日，向日葵一束，80元。送给失恋的小张。
……
这样的记录数不胜数。
“你爷爷每次来买花，都说这是给别人买的。”苏婉的眼圈红了，“他嘴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就只会想着买束花送过去。有时候人家不好意思收，他就硬塞给人家。钱不够了，就把自己的书卖掉换钱，再来买花。”
林舟的眼前渐渐浮现出画面：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买下一束花，然后颤巍巍地走向医院，走向那个需要安慰的人。
“那二十万……”林舟声音沙哑，“真的是他攒了一辈子的钱？”
“是啊。”苏婉点点头，“那是他卖掉老家祖宅，加上攒了几十年的退休金，再加上平时捡瓶子卖废品一点一点凑出来的。他本来留着这笔钱养老，后来听说你要回来，就想着给你凑买房的首付。”
林舟再也吃不下饺子了。
他放下筷子，双手捂住了脸。
原来，他当初以为的“遗产”，是爷爷卖了一辈子力气攒下的棺材本。
原来，他以为的“考验”，是爷爷怕他在外过得不好，留给他的最后退路。
原来，他以为的“固执”，是爷爷在这个凉薄世界里，咬牙守住的最后一点温柔善意。
“苏姐，”林舟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苏婉把那碗饺子轻轻推到他面前，“吃。吃饱了，好好守着这家书店，把你爷爷没做完的事，接着做完。”
林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饺子皮薄馅大，冒着腾腾热气。
可他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堵住，连吞咽都困难。
“对了，”苏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爷爷临走前，还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儿，说等你真正想通了，再交给你。”
“什么东西？”
苏婉站起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旧布包。布包已经磨得发旧，用绳子系着袋口。
苏婉把布包放在林舟面前：“你自己打开看吧。”
林舟颤着手解开绳子，布包里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舟舟，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奶奶的生日。这钱不是给你买房子的，是给你修书店的。书店要是塌了，这帮老伙计的心，也就凉了。——爷爷”
林舟攥着那张银行卡，像捧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烫得心口发颤，却又舍不得放下。
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擦干眼泪，他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饺子。饺子馅腌得咸，咸得发苦，可林舟吃得格外香，一口接一口，直到吃干净碗底才停下。
“好吃吗？”苏婉问。
“好吃。”林舟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吃完晚饭，林舟回到了书店。
他没有开灯，月光顺着窗棂淌进来，清冽又明亮。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旧陶罐，打开盖子，满满一罐硬币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林舟抓起一把硬币，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他的体温焐得热了起来。
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向日葵。花盘依旧朝着月亮的方向，倔强地开着。
林舟把那张银行卡放进陶罐，和那些硬币摆在一起。
“爷爷，”林舟轻声说，“这家书店，我守定了。”
月光里，那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窗台，蹲在向日葵边上，陪着他一起，守着这间老书店，守着满屋子沉淀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