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消失的字迹
清晨，林舟是被一阵敲打声吵醒的。
睁开眼，他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柜台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嘴里还漫着一股隔夜的苦味。窗外的阳光已经很烈了，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在蒙着薄灰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咚、咚、咚。”
声音从屋顶传来。
林舟猛地坐直身子，抓起爷爷留下的那把小锤子，警惕地望向天花板。
“谁？”
没人回答。
“咚、咚、咚。”
声音仍在持续，敲得很有节奏。
林舟这才反应过来——是前几天登记的修房顶工人。他前阵子去街道办登记申请了维修经费，看来申请批下来了。
他拉开店门。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码着水泥、沙子和沥青，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卸货。
“请问，是林舟家吗？”男人直起身问。
“我是。”林舟点点头，“来修房子的？”
“对。”男人抬手指了指屋顶，“街道办说这房子太老了，再不修就要塌了。政府补贴一部分，你自己出一部分就行。”
林舟心里一暖，没想到政府竟还记着这间破书店。
“多少钱？”他问。
“总共五千。政府补三千，你出两千就够了。”
两千块。林舟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零散的零钱。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虽在自己手里，他却不想动——那是爷爷留给书店的救命钱。
“行。”林舟说，“我这就去取钱。”
他走回柜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里面只有几百块现金，还是前几天卖废纸攒下来的。
远远不够。
林舟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那只陶罐。
满满一罐硬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抓起一把，硬币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些硬币，是爷爷一整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枚都藏着爷爷的日子。现在，就要用它们来修屋顶了吗？
林舟的心揪得发疼。
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开始数硬币。
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
数得很慢，也数得很仔细。
苏婉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林舟坐在柜台后低着头，一枚一枚地数着面前的硬币，阳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滑落，砸在冰冷的硬币上。
“你这是在干嘛？”苏婉吓了一跳，“哪来这么多硬币？”
“修房顶。”林舟头也没抬，“差两千块。”
“差两千你居然在这数硬币？”苏婉又好气又好笑，“你有银行卡啊！就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张！”
“不能用。”林舟的语气很坚决，“那是给书店留的钱，修屋顶的费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苏婉急了，“不就是两千块吗，我先借给你啊！”
“不用。”林舟数完最后一枚硬币，把它们装进布袋里，“这是爷爷攒的钱，修屋顶的钱我自己能挣。”
他把装满硬币的布袋递给工头。
工头掂了掂，沉甸甸的。
“行。”工头没多问，扛起布袋就招呼工人上房干活。
林舟站在店门口，看着工人们在屋顶上忙碌，沥青的味道混着夏日的暑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脑袋发晕。
“叮铃。”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那个叫小雨的小女孩又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像只花蝴蝶似的扑了进来。
“叔叔！”她开心地喊，“我的书修好了吗？”
林舟看着她，心里一软。
“修好了。”他走到窗边，拿起那本粘好的《小王子》。
书脊重新粘过，虽然还留着痕迹，可比原先结实多了。林舟特意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书皮，还拿钢笔在封面上写了“小雨”两个字。
“哇！”小雨接过书，爱不释手地摸着书皮，“真好看！谢谢叔叔！”
“喜欢就好。”林舟笑了。
“叔叔，”小雨忽然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说，“我爸爸醒了。”
林舟心里一震：“醒了？”
“嗯！”小雨用力点头，“昨天晚上，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了！妈妈高兴得哭了，医生说，都是那本词典的功劳。”
林舟看着小雨灿烂的笑脸，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爷爷留下的一句话，竟救了一个家。
“叔叔，”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妈妈说，书是叔叔的宝贝，不能白拿。”
林舟看着那张十块钱。
他清楚，对于这个刚闯过鬼门关的家庭来说，这十块钱承载着什么。
“叔叔不要钱。”林舟蹲下身，和小雨平视着说，“叔叔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小雨睁着圆圆的眼睛问道。
“以后长大了，要多看书。”林舟说，“书里什么都有。有爸爸，有妈妈，也有家。”
“嗯！”小雨重重地点头，“我一定多看书！等我长大了赚了钱，也给叔叔买书！”
看着小雨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林舟的眼眶慢慢湿了。
他回到店里，重新拿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之前被雨水打湿的页角已经干透，可墨迹已经晕开，不少字都变得模糊不清。
林舟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翻到中间部分，他忽然发现，竟有好些字彻底不见了。
那些爷爷用铅笔写下的批注，那些藏在字里行间对奶奶的思念，那些深夜里无人可说的孤独，正一点点慢慢消失。
就像被橡皮轻轻擦过似的，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林舟的心骤然揪紧了。
“书若没了骨头，怎么站得起来？”
这句话，还留在纸上。
“人若没了良心，怎么活得下去？”
这句话，也还清晰。
可除此之外，其余的字迹都在慢慢消失。
林舟一下子急了，抓起桌上的钢笔，想把已经消失的字迹重新描出来。
可当笔尖刚碰到纸面，他才发现，纸张早已脆得如同枯叶。钢笔轻轻一划，纸就破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字迹，一点一点，消失在时光里。
林舟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忽然懂了爷爷那句“书若没了骨头，怎么站得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书本来就是有寿命的。
纸张会发黄变脆，墨迹会褪色淡去，粘胶会老化开裂。
和人一模一样。
爷爷用一辈子修书，拼尽全力对抗这种注定的消亡，可到最后，还是败给了时间。
“林舟。”
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舟没有回头。
苏婉走到他身侧，看清他手里那本草稿模糊的日记本，轻轻叹了口气。
“别看了。”她轻轻按住他的手，“你爷爷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他修了一辈子书，终究没修好自己的命。”
林舟转过头，看向苏婉。
“苏姐，”他问，“书真的会死吗？”
苏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忙碌的工人身上。
“书不会死。”她说，“会死的只是纸。只要故事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书就永远活着。”
林舟也望向窗外。
屋顶上，工人们正在铺新沥青。黑色的路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崭新的起跑线。
林舟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爷爷，你放心。
纸会碎，字会消。
但我会让故事一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