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本滞销书
那张老照片静静停在林舟指尖很久。，阳光移了角度，照片上的光影也跟着慢慢变了模样。
照片里，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女人温柔的眉眼，还有背景里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如今早已经枯败了。林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不是骗局，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回书页，合上了这本无字的书。
“什么破密码。”林舟嘟囔了一句，声音却比刚才柔了不少。
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的书堆，心头第一次泛起一股负罪感。这些书，陪了爷爷一辈子，可他刚才却像扔垃圾一样把它们丢在地上，若是爷爷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从地下爬出来。
林舟叹了口气，弯下腰开始捡书。
这活儿比想象中累得多。书本身就沉，还得按原来的分类归回去，不然往后找书更麻烦。他整理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个个书脊——《资本论》《追忆似水年华》《百年孤独》……这些书光是听名字他就头疼，大学的时候买来摆书架做装饰，从来没看完过。
“叮铃。”
风铃响了。
林舟头也没抬，只当是苏婉又进来了。
“随便看，还没营业。”他闷声说着，把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塞回了书架顶层。
没人应声。
一阵寒意突然爬上脊背，林舟猛地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她佝偻着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身上穿一件深蓝色对襟棉袄，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深得很，却透着一股韧劲。
老太太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书店里慢慢扫过，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
“那个……”林舟有点局促，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人家，我们还没开门，您是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那眼神很奇怪，明明看不出焦点，却又仿佛能看透人的心底。
“我来买书。”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木头。
“买书？”林舟愣了一下，“您要买什么书？我这儿……都是旧书。”
“小王子。”老太太说，“我要买《小王子》。”
林舟皱起眉。《小王子》？这种童话书，爷爷的书店里会有吗？在他印象里，爷爷只收那些严肃厚重、没几个人看得懂的学术著作。
“您确定是来这儿找吗？怕是记错了，我们这儿没这种儿童读物。”林舟试着劝她离开。
“有的。”老太太固执地摇了摇头，往前挪了一步，拐杖敲着青砖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老林说的，他说这儿有。他说，秀兰最喜欢听他读《小王子》了。”
林舟心里猛地一沉。
秀兰。又是这个名字。
“我爷爷……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林舟问。
“去年冬天。”老太太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那时候我还走得动，常来陪他说话。他说，等秀兰回来了，就读给她听。可他还没来得及读，就走了。”
林舟喉咙发紧。他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那里面汪着一层薄薄的泪光，却偏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您稍等，我帮您找找。”话出口，连林舟自己都没想到。
他开始在书架间来回找。
从文学区找到童话区，又从童话区翻到绘本区。书店里安安静静，只有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像潮汐起落。
林舟心里莫名发慌。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只是个陌生老太太的请求，他却比刚才找密码的时候还要紧张。
终于，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他看见了那本书。
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淡黄色的，早就褪了色。书名是《小王子》，作者圣埃克苏佩里。
林舟把书抽了出来。
书很旧，纸页泛黄发脆，飘着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他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
“送给秀兰，愿你的星球永远有玫瑰盛开。——林”
林舟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爷爷写给奶奶的书。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老太太还站在原地，像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像。
“找到了。”林舟把书放在柜台上。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凑近些，伸出干枯的手，颤抖着抚上书的封面，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就是这个。”她喃喃道，“就是这个声音。”
林舟看着她，心里那点本来想着赚点钱的念头突然烟消云散了。他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价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多少钱？”老太太开口问道。
林舟看向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又扫过那双磨破了鞋边的布鞋，他略一思索，报出一个数字：“……二十。”
其实这本书在旧书网上能卖到两百块。
老太太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轻轻放在柜台上。那是一版旧纸币，边缘早已经磨烂了。
“谢谢。”老太太把钱往前推了推，双手捧着那本《小王子》，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转过身，慢慢朝门外走去。
“等等。”林舟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老太太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他。
林舟指了指夹在书里的小东西：“那个……书签，送您了。”
那其实并不是书签，是一张泛黄的借书条，上面写着：“秀兰借于1985年秋。老林代签。”
老太太看着那张纸条，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一滴泪。她没有去擦，只是把书和纸条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林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孩子。”
望着老太太蹒跚离去的背影，林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那二十块钱。这张钱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爷爷留下的这些东西，或许真的不仅仅是一叠纸。它们是有重量的，那是时间的重量，也是记忆的重量。
林舟把那二十块钱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他重新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开了第一页。
“献给列翁·维尔特。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
林舟慢慢读着，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书店里依然落着薄薄的灰尘，但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