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恨意犹存
末日第六天,陈知意听到了袁明诚的笑声。
那是一个意外。她原本在例行监听军方应急频段,手指按在旋钮上,一格一格地扫描那些越来越稀疏的信号。B区指挥点的通讯她已经能背下来了——每天早上七点一次例行通报,晚上九点一次人员清点,其余时间大多是简短的物资调度指令。沈亦白的声音偶尔会出现,每次都带着那种克制的疲惫,像一把被用得太久的刀。
但今天,她在扫描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频段。不是军方的标准加密频道,而是一个偏低的频率,信号强度不高,大概是从某个临时安置点的民用对讲机里发出来的。这种频段在第六天已经很少见了,因为电池耗尽的人越来越多,还在说话的要么是有备用电源的,要么是挤进了有发电机的官方收容点。
她本想跳过。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话。
“哥,这个罐头给我留一半。”
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陈知意的手指像被电了一样从旋钮上弹开。
袁明悦。
她认得这个声音。前世她听过太多次了。在避难所分配物资的时候,袁明悦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给我留一点”“我就多拿一个”“她吃不了那么多给她干嘛”。那种语气听起来柔软无害,但你只要拒绝她,就会发现柔软底下是硬邦邦的索取。她从来不需要发火,因为她哥会替她发。
陈知意把耳机的音量调大,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桌沿。
“一半?你昨天多吃了我半个罐头,今天还想多拿。”袁明诚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是那种紧张的、末日里常见的苦笑,而是一种轻松的调侃,像两个人在露营而不是在逃命。
他心情不错。
陈知意的指甲在桌沿上掐出了一道浅痕。前世袁明诚心情最好的时候,是刚当上避难所物资管理员的那天。他把仓库的钥匙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钥匙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逢人就笑。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好人,后来才知道他只是高兴自己终于有了分配权。有权分配物资,就有权决定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谁能活,谁去死。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哥,你说这个收容点能撑多久?”袁明悦问。
“看情况。军方的人还在,但他们管不了所有人。我们现在住的那个帐篷里已经有四十多个人了,每天发两顿粥。粥。你看到那些人的眼神了吗?饿得发慌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袁明诚的声音压低了,但不是在害怕,而是在盘算,“所以我们得提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跟军方的人混熟。管物资的那个人,我昨天跟他聊了聊,他以前是个仓库管理员,脾气软得很。这种人在末日里守不住东西,迟早得有人替他管。”
陈知意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的、没有任何愉悦感的肌肉反应。前世袁明诚也是这么上位的——先接近管理物资的人,摸清对方的性格弱点,然后在第一次物资短缺引发骚乱的时候站出来“帮忙”维持秩序。他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有能力的,但他永远是最快看清谁能拉拢、谁能利用的那一个。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袁明诚又说了一句话。
“对了,你记不记得那个女的?前天我们在北线碰到的那个,开着一辆厢式货车往山上拐的那个?”
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记得,怎么了?”
“她那个车装得满满当当的,绝对不是普通逃难的。而且她拐上去的那条路通到一个废弃气象站。你说那种地方,能有什么?”
“可能是提前囤了东西?”
“如果真囤了东西,那她一个人可吃不完。”袁明诚的声音没有变调,还是那种随意的、聊家常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在陈知意的耳膜上敲出了回响,“等这边稳下来,我打算过去看看。如果她真藏了物资,正好。”
“万一她不给呢?”
“末日里哪有给不给的。”袁明诚笑了一声,“没人管的地方,谁捡到就是谁的。”
陈知意摘下了耳机。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情绪正在往上翻涌。前世她被推出门之前的那个下午,袁明诚站在避难所的走廊尽头和另一个人说话,用的就是这种语气——“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少一个人少一张嘴。”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在讨论压缩饼干的分配,后来才知道他们讨论的是她。
现在他又在讨论她。这一世,他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那个气象站里正用同一频段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但他已经在计划了。计划怎么找到她,怎么拿走她的东西,怎么在“没人管的地方”把她变成另一个可以牺牲的数字。
陈知意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铁柜。柜子里放着她所有的武器——一把弩,一把匕首,一把从施工队留下的工具箱里找到的工兵铲。她拿起匕首,翻了一面,让刀刃折射着应急灯的光。
她的倒影映在刀面上,模糊而扭曲。
“没人管的地方。”她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在嚼一块冰。
袁明诚说得对。末日里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没有监控。没人管的地方,谁捡到就是谁的。这句话反过来也一样。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关上柜门,重新坐回控制台前。手指搭在旋钮上,继续监听。情绪已经被压下去了——不是消除了,是被压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像地下的暗河,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水流一直在动,一直在冲刷着岩层。
耳机里的对话已经转到别的话题。袁明诚在跟他妹妹讨论怎么跟军方的人套近乎,提到了一个名字——刘干事,管物资的那个。袁明诚说他已经记住了对方每次发粥的时间,计划明天提前过去帮忙,借机聊几句。袁明悦则说她在医疗帐篷里帮忙包扎,认识了一个叫苏医生的女人,据说是军方从某研究所带出来的,说话很客气。
陈知意把这些名字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刘干事。苏医生。每一个和袁家兄妹产生联系的人,哪怕只是被提到一次,她都记了下来。前世她学到的教训是,袁家兄妹最大的武器不是暴力,是关系网。他们总能找到关键位置上最弱势的人,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渗透进去,逐渐取代对方的位置。要想彻底扳倒他们,光堵住一个口子没用,得把整张网拆掉。
记完之后,她翻回前一页的温度记录。零下五十五度。柴油消耗速度比预估快了百分之九,因为暴风雪持续加强,风力发电机的除冰频率提高了,每次除冰都要消耗额外的电力。她重新算了一遍油耗,把储量天数从三十五天修正到了三十一天。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她必须找到新的燃料来源,或者大幅减少柴油的使用。热交换系统的效率还不错,但光靠尾气回收不够,她需要一个更根本的解决方案。老周前世提过一种“循环供暖”的思路——利用堡垒自身的隔热性能,让每一份热量在封闭空间内被反复利用。但当时避难所的墙体漏风严重,根本没有实施条件。
现在她的气象站够严密,或许可以试一试。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草图:在主要生活区域之间建立热量循环通道,用低功率风扇推动空气流动,把发电机和人体散发的热量均匀分布到所有空间,而不是让热气集中在一个角落然后慢慢流失。
画完草图,她标注了一句:需要更多管道材料和密封胶。这些东西在末日之前不值钱,但现在她不可能去五金店买。
傍晚,军方的例行通报按时响起。播报员的声音比前几天更疲倦了,因为今天多了一条新内容。
“……补充通报。B区安置点发生物资失窃事件,少量罐头和药品在夜间搬卸过程中丢失。已加强库房警卫,重复,已加强库房警卫。各区域如有异常情况请立即上报。”
陈知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讲机。
她不用查也知道是谁拿的。袁明诚刚才说提前去帮忙发粥,他帮的不是发粥的忙,是踩点的忙。前世他最开始就是这么干的——趁着帮工混进库房,记下物资的种类和摆放位置,然后找机会拿走一两样不起眼的东西。失窃量小到不会被追查,但足够他和妹妹比别人多一顿饱饭。末日里一顿饱饭带来的体力优势,就是活下去的优势。
她不打算举报他。现在还不到时候。袁明诚现在对于军方只是一个无名幸存者,而她是一个“未识别的独立节点”。她去举报一个她压根不该认识的人,只会把自己的存在暴露给军方。
但她把这件事记下了。笔记本上袁家兄妹的那一页,又多了一行。
晚上,她把水培架的补光灯调暗了半档。育种盘里,第一缕嫩绿色的芽尖终于从培养基里冒了出来,细得像一根针尖,在灯光下几不可见。她蹲在架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活了。
这批菜活了。在零下五十五度的暴风雪外面,在一层混凝土的掩体里,在这座她自己一手改造的堡垒中,生命开始生长。前世她等了三年都没等到的绿色,这一世在第六天就来了。
陈知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她走到窗边拉开卷帘看最后一眼温度。玻璃外侧的死冰又厚了一层,已经接近三公分。冰层的表面在应急灯的余晖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暗蓝色,像是窗户外面长了一层鳞片。
室外温度:零下五十七度。
她拉下卷帘,给自己热了一碗粥。粥是用大米和冻干蔬菜碎煮的,加了点盐。她坐在控制台前慢慢喝着,耳机里是军方频段例行播报的背景音。播报员在清点失联的搜索队数量,数字比昨天又多了两支。
她喝完粥,洗了碗,打开笔记本在扉页上重新描了一遍她来到末日第一天写下的一行字:
“这一世,谁都别想再推我出去。”
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她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沈亦白。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小字:军方内部变量,待确认立场。
离她四十公里的B区帐篷里,沈亦白正在第三次修改那份被他藏进内袋的方案。这一次他加了一个新的参数:如果“未知-06”的信号继续保持稳定超过十天,他将绕过驳回意见,尝试通过高频定向天线进行一次加密试探。他没有把这次的版本给任何人看过。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可以被定义为“必要”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