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冰冷的交易
沈亦白的声音从静电噪音里浮出来的时候,陈知意正在修水培架的循环泵。
工具间里的温度只有五度,手指在金属零件上多捏一会儿就会发僵。她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拧开泵体的外壳,发现是一小块冰碴堵住了进水口。这块冰碴小到只有米粒大,但足够让整个循环系统停止工作。她把冰碴挑出来,重新装好泵体,打开电源。水管里传来液体重新流动的细微声响,补光灯下的菜苗已经长到了两公分高,嫩绿的叶子在光下微微颤动。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控制台,习惯性地把耳机戴上。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里是B区临时指挥点,通讯编号BR-071,授权呼叫。呼叫城郊西北方向未知节点,编号未知-06。重复,呼叫未知-06。”
陈知意的手指停在耳机上。
BR-071。她前世见过这个编号。沈亦白的个人通讯代码。当时他在避难所发着高烧烧到说胡话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的就是这串数字——他说那是他还在军队的时候用的编号,丢了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没有动。没有按下通话键。
“未知-06,这里是BR-071。我们已经持续监测你的信号九天。你有稳定能源和独立设施。我们有一个紧急需求——一批紧急医疗物资需要暂存在一个恒温环境中,以延长有效使用期限。如果你能提供条件,我们愿意以物资交换。重复,愿意以物资交换。完毕。”
他的声音比通报员更沉,咬字有一种习惯性的清晰,像是每个字都要确保在信号差的状况下也能被对方听清。但陈知意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克制。前世她见过沈亦白这种克制。他在被接走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欠你一条命”,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她还是没有回应。
耳机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沈亦白又开始呼叫,同样的内容,一字不差。然后是第三遍。
陈知意拉开椅子坐下,把麦克风拉到自己面前。她的手指在发射键上悬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BR-071。你的信号收到。什么物资?”
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简短、不带任何情感。合作可以谈,但主动权必须在她的手里。让对方知道她需要物资,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库存上限。让对方知道她关心什么,就等于交出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大概是对方没想到会有回应——一个九天来从未应答的节点,突然开口说话了。
“……未知-06,请确认你的身份和设施条件。我们需要——”
“先回答我的问题。”她打断他,“什么物资。”
又一阵沉默。然后沈亦白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回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恼火,而是一种快速调整后的务实。
“胰岛素。冷链药品。我们的恒温设备燃油告急,两天之内如果不能转移到稳定恒温环境,这批药就废了。B区收容点目前有四十七名慢性病患者,其中十二人依赖这些药品。我们愿意提供柴油作为交换。你开条件。完毕。”
陈知意靠在椅背上。
胰岛素。冷链药品。前世她在避难所里见过一个糖尿病患者死在没有胰岛素的第三天。那个人起初只是犯困,然后开始呕吐,呼吸变得又快又浅,最后陷入了深度昏迷,再也没有醒来。死的时候缩在避难所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三件从不同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外套。他们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只叫他“老糖”。
十二个人。
但沈亦白说错了一件事。他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底牌——四十七名患者,十二人依赖冷链药品。这种信息在谈判桌上等于把自己的弱点摊给对方看。要么是他谈判经验不足,要么是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倾向于是后者。
“条件我开。”她按下发射键,声音平稳,“第一,柴油。每储存二十四小时,五升柴油。第二,技术信息。B区目前掌握的周边幸存者集结点分布图和物资储备情报。第三,承诺。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接受征用或强行接管。你们的人不得进入我的设施。物资交接在外面进行。同意,我们可以继续谈。不同意,频段不关,你们另找别人。”
她故意把前两个条件开得不低——五升柴油一天相当于一百五十升一个月,外加情报权限,这不是小数目。第三个条件才是她最在乎的,但她把它夹在了中间。前世学到的谈判技巧很简单:最值钱的东西不要放在最后说,也不要放在最前面说,要放在对方已经开始点头的时候顺过去。
耳机里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她能听到背景里有键盘的声音和另外一个人的低声对话。那个人在问“她说什么?”,沈亦白大概是捂住了麦克风,回复的声音模糊不清。
足足两分钟之后。
“……条件基本可以接受。但第三条需要澄清:我们不是来征用你的设施。我们需要的是合作。如果交接物资在外面进行,我们需要确认你的恒温储藏条件达标,至少要提供温度数据。这是我们能交给上面的交代。”
陈知意想了想:“温度数据可以提供。每小时自动记录,加密传输。数据造假对我没有意义。”
“同意。”沈亦白的声音稍微松了一点,“交接地点,你定。”
“北侧盘山公路四公里标记处。”这是她早就踩过点的位置——从气象站开车不到五分钟,视线开阔,只有一条路进出,设伏点几乎没有。万一对方有别的心思,她能提前看到车轮印。
“确认。首次交接,明天上午十点。我方派一辆车,两人,不开武器。身份证件提前通报。”
“收到。”陈知意简短地切断通讯。
她摘掉耳机,靠在椅背上。地下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循环泵低沉的嗡嗡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在退潮。刚才那十分钟的通话,每一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她要了柴油,要了情报,要了主权的保证。而要这些东西的代价是,她从一个匿名的信号,变成了一个可以在地图上被标记的坐标。
她打开笔记本,在记录军方频段的那一页写下:“第九天,首次接触。代号BR-071,目标确认:沈亦白。条件已开,首次交接定在明天。”
写完这一行,她又加了一句:“风险等级,暂时可控。”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陈知意提前半小时到达了指定地点。
雪停了。这是末日以来第一次没有下雪。天空是一种病恹恹的灰白色,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旧抹布。积雪的厚度已经到了成年人的胸口高度,盘山公路被完全封死,唯一的通行痕迹是她自己昨天开出来的车辙。她用红外望远镜扫了一圈,确认方圆一公里内没有移动的热源。
然后把车停在标记点旁边,打开后备箱亮出恒温箱,不动声色地等着。
十点整,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出现在盘山公路的下坡处。车速很慢,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挪动,像一只走钢丝的猫。车顶没有架武器,挡风玻璃后面能看到两个人影。
车停在二十米外。足够近,也足够远。
副驾驶先下车。一个年轻人,穿着军大衣,脸被冻得发红。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朝她走过来的时候每一步都陷进雪里。走到五米处停下。
“陈女士?”他问。
“直接交接。柴油桶放那边。文件袋放箱子上。恒温箱在我这边,自己拿。”陈知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也没有问对方的名字。知道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年轻人点了点头,回头朝驾驶员打了个手势。驾驶员从后座搬下来两桶柴油,每桶二十升,放在她指定的位置。然后年轻人把文件袋放在恒温箱上,退后两步。
“里面是B区周边已知的幸存者聚集点分布图,截止到今天的更新。还有一些物资储备的数据,我们手头有的都放进去了。”他说,“沈组……呃,BR-071让我告诉你,数据可信,没有做假。”
陈知意没有回应这个信息。她弯腰把恒温箱放在雪地上,打开箱盖让对方确认里面的冷链药品。年轻人蹲下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温度数据我们会按时发送。下一批交接三天后,同样的条件。如果你们什么时候不需要了,提前通知。”她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年轻人在她身后叫了一声,“BR-071让我问一句话。”
陈知意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问——你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卷起地面上的碎雪。沉默拉长了几秒钟。陈知意站在雪地里,感受着那种熟悉的、穿透防寒服的冷意。
“没见过。”她说。
然后她上了车。
后视镜里,两个军人站在雪地里目送她的车辙消失在路的尽头。车里的年轻人拿起对讲机,调到一个加密频段。
“首长,交接完成。东西拿到了,条件照旧。”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亦白的声音传过来:“她收了情报?”
“收了。温度数据也答应了。”
“她的反应怎么样?”
年轻人想了想,说:“很冷。从头到尾没笑过,没多说一个字。不过……”
“不过什么?”
“你让我问的那句话。她说没见过。”年轻人顿了顿,“但她说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别的地方。”
频道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年轻人以为通讯断了,连喊了两声“首长”。然后沈亦白才回了一句:“收到。回来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沉默。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军装的内袋上——那份关于“未知-06”的对接方案,仍然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