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回到小筑养伤得到关键线索
江云舒扶着陆惊寒,一步步踏上马车的木阶。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的街巷,晚风带着雨后的清冽,吹干了两人身上未干的血渍,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疑虑。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安顿在车厢内的软垫上,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用力,便牵动了他肩头与后背那两道刚刚愈合、又因方才激战重新撕裂的伤口。
一路从钦天监走到马车旁,不过短短百余步,她却觉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提着心,每一眼看向他苍白的面色,都让她心头揪紧一分。
陆惊寒缓缓靠坐,喉间不自觉轻压了一声闷响,连日未愈的伤势接连崩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筋骨的钝痛,脸色也因失血泛上一层浅白。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宽慰的话,只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指腹微微用力,用最无声的方式,让她不必为自己悬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的伤势有多狼狈,也比谁都明白,身旁这人心中的慌乱与不安,并不比战场上的厮杀少半分。
可江云舒如何能安心,她垂眸便看见他衣摆下层层晕开的血迹,那刺目的颜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语气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轻责,眼角也微微泛红:“你明明撑到了极限,明明伤口早就裂开了,方才在钦天监却非要半步不退地挡在我身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伤重难愈,怕你撑不住倒下,怕我到头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你总想着护我、护大局,可你有没有半分想过你自己?”
她平日里冷静自持,遇事从容不迫,极少这般失态,更不会在人前流露如此明显的情绪。
可此刻面对陆惊寒,她所有的坚强都像是被轻轻戳破,字字句句都带着慌意,全然是藏在心底最真切、最无法掩饰的牵挂。陆惊寒微微一怔,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头骤然一软,连身上的钝痛都淡了许多。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稳稳握在掌心,以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安抚她纷乱的心绪。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声响。
车厢内一盏小灯摇曳,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拉长在车厢壁上。
江云舒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温热的兽皮阵图,脑海里一遍遍翻涌着方才激战的画面:他挥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被震得踉跄却不退半步的身形、染血的衣袍与坚定的眼神……越是回想,越是后怕,越是后怕,便越是心疼。
“慕珩之落网,只是断了明面上的谋逆之根。”她慢慢平复了些许心绪,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可那个神秘药师,懂沈家秘药,能精准拿捏我的观尘眼弱点,还能拿着沈家的星纹布信。她绝不是外人,一定是当年就在沈家,深受爹娘信任的某个人。”
陆惊寒颔首,眸色沉定如石,指尖依旧轻轻握着她的手,力道安稳而可靠:“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盘局的可怕之处,就不在于外敌,而在于信任的背叛。十几年的布局,从灭门到谋逆,她一直藏在暗处,借刀杀人,坐收渔利。这样的对手,比慕珩之要难对付百倍。”
两人一路沉默,各怀心事,马车却行得极稳。不多时,便缓缓停在听风小筑门前。
两人抵达听风小筑时,苏婆婆早已在门前提着灯笼等候。
昏黄的灯笼光映着老人家担忧的面容,一见两人一身风尘与未干的血痕,尤其是陆惊寒伤势明显加重的模样,老人家眉头瞬间紧锁,立刻上前轻轻搀扶,动作轻柔又稳妥,将二人引入暖烘烘的静室。
一进门,便转身快步端来烈酒、干净纱布与清毒药膏,一切都早已备好,只等二人归来,动作麻利细致,没有半分慌乱。
江云舒先扶着陆惊寒稳稳靠在软榻上,让他以最舒服、最不牵扯伤口的姿势靠坐,再轻轻跪坐一旁,仔细为他拆开染血的旧纱布。
纱布与伤口轻微粘连,她动作放得极缓,极轻,一点点将纱布揭开,生怕扯痛了他半分。
烈酒缓缓倒在伤口上的瞬间,陆惊寒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始终没吭一声,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仿佛那撕裂般的痛感根本不存在。
反倒是转头看向正专注为他敷药、指尖都在轻轻发颤的江云舒,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贯的沉稳:“别为我分心,你的伤才是要紧。苏婆婆说你观尘眼反噬未消,又余毒入体,这几日务必静养,不可再强行催动异能。”
“我静养,那你呢?”江云舒立刻抬眼,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嗔怪与心疼,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不敢有半分粗鲁,“你次次都把自己置于险地,伤口反复崩裂,再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陆惊寒,你能不能为了我,好好爱惜自己一次?”
陆惊寒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慌乱,眸中泛起柔和的暖意,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去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尘灰,点头应得无比认真:“好,我答应你。往后,我会护好自己,也护好你。”
简单一句承诺,却重逾千斤,落在江云舒耳中,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待陆惊寒的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江云舒才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白玉药瓶残片,轻轻递到苏婆婆面前。这枚残片自她发现以来,便一直贴身携带,总觉得上面藏着关乎沈家旧案的关键。老人家指尖细细摩挲着残片上独有的沈家星纹,那纹路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印记,绝无仿造可能。
又凑近灯火仔细辨认瓶口残留的淡色药渍,鼻尖轻嗅片刻,脸色愈发凝重,抬头看向江云舒,一字一句沉声道:“这药瓶残片上的药引底子,千真万确是沈家滋养观尘眼的秘传秘方。此方温和固本,最适合修复眼脉,是你们沈家嫡系才能触碰的核心药方。可用药之人却在里面掺了三味烈性噬脉的药材,硬生生将救人的良药,改成了害人的邪药。”
“这意味着,”江云舒指尖猛地攥紧,心口一阵抽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改药之人,不仅懂沈家药术,还知道观尘眼的根本弱点,甚至……当年就身处沈家核心,亲眼见过完整秘方,深得爹娘信任。”
除了嫡系亲人,唯有最亲近、最受信任的人,才能接触到这般核心的秘传。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让她浑身发冷
“这世间最难看透的,从来不是星辰运转或阵法布列。”陆惊寒靠在榻上,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穿透人心的沉稳哲理,“而是人心。你爹娘一生仁善,用药术救人济世,待人赤诚不设防,对身边之人更是掏心掏肺,却忘了越是亲近的人,越能摸到你的软肋。真心换不来长久的安稳,善念也挡不住暗处的贪念。最致命的一击,往往来自你最信任、最不曾防备的人。”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沉沉投入了江云舒心湖,激起层层惊涛骇浪。
她沉默着垂下眼,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爹娘生前身边那些熟悉的医女、药童、亲近长辈与心腹仆役的面孔。每一张都带着温和无害的笑意,每一个都曾在沈家安稳度日,受过爹娘的恩惠。
可如今想来,每一张都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恶意与算计,每一个都可能是那场灭门惨案的推手。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心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十几年的血海深仇,十几年的孤苦飘零,十几年的隐忍追查,原来真正的仇敌,一直藏在最靠近沈家的地方。
就在这沉重而压抑的静默中,门外忽然传来楚瑶急促却有力的脚步声。她向来沉稳有度,即便军情紧急,也极少这般失态,人未进门,沉稳而急切的通报声已先传入屋内,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大人,江姑娘!慕府查抄有重大突破!神秘药师的三封密信找到了,还有一本被篡改的残缺药谱!更重要的是——林舟在狱中突然翻供,供出了一条足以指向真凶的关键线索!”
一语落下,屋内气氛骤然一变。
江云舒猛地抬头,眼中的茫然与痛楚瞬间被锐利的光芒取代。所有的疑惑、压抑、不安,在这一刻全都被点燃。
藏在幕后十几年的神秘药师,终于要露出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