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雪原上的歌声
松岭的冬天,夜长昼短。
下午三点,太阳就开始在西边的山坳里打盹,将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四点钟,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满天繁星和那一轮清冷的残月。
但对于林穗和顾言来说,这才是松岭最迷人的时刻。
“穗儿,言娃子,快点!那帮猴崽子们都在等着呢!”
还没吃完晚饭,窗外就传来了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那是林场老赵家的二小子,叫赵小山,比林穗小两岁,是这片林子里出了名的“孩子王”。
“来了!”林穗放下碗筷,抓起挂在墙上的棉帽子就往头上扣。
顾言也赶紧咽下最后一口土豆,抓起画板跟在后面。
木刻楞的门一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但林穗却觉得浑身燥热。
门口的雪地上,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孩子。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棉袄,像是一群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扫帚,还有的拿着自家大人淘汰下来的旧灯笼。
“穗儿姐!言哥!”赵小山看见他们,兴奋地跳了起来,脚下的雪沫子飞溅,“咱们今天去哪儿?”
“去后山的那片开阔地!”林穗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大将风度,“今天我们要干一件大事!”
“啥大事?”孩子们好奇地围了上来。
“教你们画画!”顾言笑着插话,“不过不是用纸笔画,是用雪画。”
“用雪画?”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雪咋画啊?那不是白的吗?”
“到了就知道了。”林穗神秘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桦树皮哨子,放在嘴边。
“呜——”
清脆的哨音划破了黄昏的寂静,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寒鸦。
“出发!”
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地向后山进发。
雪地上留下了两串长长的脚印,像是一条蜿蜒的丝带,系住了这片山林的欢笑。
后山的那片开阔地,是一块巨大的天然冰场。平时这里是林场工人们用来储存木材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平整得像是一张巨大的宣纸。
“大家都听好了!”林穗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像个指挥官,“今天我们要画的,是咱们松岭的守护神——大熊!”
“大熊?”孩子们兴奋起来,“就是那个冬天会睡觉的大黑熊?”
“对!”顾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颜料桶。那不是普通的颜料,而是他和林穗用松针、红浆果、还有锅底灰混合着雪水调出来的天然颜料。
绿色、红色、黑色。
“小山,你带几个人,负责铲雪,把这块地平整出来。”
“二丫,你带几个女娃子,去捡一些红色的浆果,我们要画大熊的眼睛。”
“其他人,跟我一起,用锅底灰调黑墨水!”
孩子们虽然听不懂什么是“构图”,什么是“透视”,但他们听懂了命令。大家呼啦啦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顾言跪在雪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开始在雪地上勾勒线条。
“穗儿,你看这里。”顾言指着雪地上的线条,“大熊的轮廓要粗犷一些,它要显得笨重,但也要显得有力。”
林穗蹲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线条。
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外婆讲过的那个故事——关于那头失去了家园、带着幼崽流浪的母熊。
“它的眼神要是悲伤的。”林穗轻声说,“但它也要看着远方,看着希望。”
“好。”顾言点了点头,“那就画一双看着月亮的眼睛。”
夜幕降临了。
孩子们点燃了带来的灯笼,挂在周围的树枝上。昏黄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场梦幻的舞会。
顾言和林穗开始往勾勒好的线条里填色。
他们用红色的浆果汁涂在大熊的眼睛上,用绿色的松针汁涂在周围的草地上,用黑色的锅底灰涂在大熊的皮毛上。
随着色彩的填充,那头大熊仿佛活了过来。
它趴在雪地上,巨大的身躯占据了半个冰场。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它的目光望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月,带着一种无尽的思念和守望。
“哇!太好看了!”
“像真的一样!”
孩子们围在周围,发出阵阵惊叹。
赵小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头大熊,突然说:“我爹说,前年他在后山见过这头熊。那时候它受了伤,腿瘸了,但还是把偷猎的人吓跑了。”
“真的吗?”林穗惊讶地问。
“真的!”小山认真地点头,“我爹说,那是山神爷在显灵。”
林穗看着那头大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突然明白了阿婆说的话——这片山是有灵性的。它记得每一个生命,记得每一段故事。
“好了!”顾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现在,我们要给它配上歌声!”
“歌声?”
“对!”顾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桦树皮哨子,递给林穗,“穗儿,你吹哨子,我们唱歌。”
林穗接过哨子,深吸了一口气。
“呜——”
哨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孤独的呼唤,而是欢快的序曲。
孩子们开始唱歌。
那是林场里流传的一首老歌,调子简单,歌词质朴: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
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
一枪猎一只獐,一枪猎一只鹿,
爬起高高的树,望望那远方……”
歌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穿透了寒风,穿透了夜空,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穗一边吹着哨子,一边跟着唱。
她看着那头雪地上的大熊,看着那些在灯笼下欢笑的孩子,看着身边专注画画的顾言。
她觉得,这一刻,她真正成为了松岭的女儿。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
大家都有些累了,围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
“默哥,”赵小山突然问,“你们画完这个,就要走了吗?”
顾言愣了一下,看向林穗。
林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哨子。
是啊,假期就要结束了。他们终究是要回到那个南方的城市去的。
“我们会回来的。”林穗抬起头,坚定地说,“明年假期,我们还来。”
“真的?”小山的眼睛亮了。
“真的!”顾言也点了点头,“而且,我们会把这个画拍下来,印成明信片,寄给你们。”
“明信片?”
“对,就是那种可以写信的画。”顾言笑着说,“到时候,你们就能收到南方的信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
“我也要给你们写信!”二丫大声说,“我要告诉你们,大熊后来怎么样了!”
“好!”林穗笑着答应,“一言为定!”
夜深了,风更大了。
大家收拾好东西,走了,把那幅巨大的雪地画留在了那里。
虽然明天太阳出来,它就会融化,就会消失。但它存在过,它美丽过,它温暖过。
这就够了。
回到木刻楞的时候,外婆和阿婆正坐在炕头等着他们。
“玩得开心吗?”外婆笑着问。
“开心!”林穗扑进外婆怀里,“外婆,我们画了一头大熊!特别大!”
“听说了。”阿婆指了指窗外,“刚才哨声响的时候,我在屋里都听见了。唱得好,画得好。”
“阿婆,”顾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们送给松岭的礼物。”
“松岭收到了。”阿婆慈祥地笑了,“山里的生灵,都收到了。”
那一夜,林穗睡得很香。
她梦见那头雪地上的大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向森林深处走去。而在它的身后,开出了一朵朵红色的花,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第二天清晨,林穗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又下起了雪。
那场雪地画,已经被新雪覆盖了。
但林穗知道,它没有消失。它融化进了雪水里,渗进了泥土里,变成了这片山林的一部分。
就像她和顾言的记忆一样,永远留在了这里。
“穗儿,起来了。”外婆在灶台后喊,“今天咱们包饺子,给你和阿言送行。”
“哎!”林穗应了一声,穿上衣服跳下炕。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再见,大熊。”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松岭。”
她转过身,看见顾言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画板。
“准备好了吗?”顾言问。
“准备好了。”林穗点了点头,背起那个装着桦皮盒的帆布包。
他们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这一次,他们不是过客,而是归人。
无论走到哪里,这片雪原,这声哨音,这头大熊,都会在他们的心里,永远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