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南方的信笺
南方的六月,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教室里的吊扇无精打采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混合着汗水、油墨和焦虑的味道。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个位数。
“离高考还有20天。”
林穗盯着那个数字,手里的笔在试卷上机械地划动。
这道解析几何题很难,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却依然理不出头绪。她的思绪,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林穗,这道题选C。”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用铅笔轻轻敲了敲她的卷子。
林穗回过神,看见顾言正侧着头看她。他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哦,谢谢。”林穗低下头,在选项C上画了一个圈。
其实她根本没看那道题。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包的侧兜上。那里露出一个信封的一角,那是今天早上寄到的。
信封是那种粗糙的黄牛皮纸,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戳,只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倔强。
南方 林穗 收
松岭 赵小山 寄
林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松岭寄来的第一封信。
自从寒假结束回到南方,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林穗和顾言像两只被抽打的陀螺,在题海和补习班之间疯狂旋转。他们偶尔会在课间发个短信,聊几句关于松岭的梦,但更多的时候,是被现实的试卷压得喘不过气来。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
林穗抓起书包,拉着顾言冲出了教室。
他们没有去食堂,而是跑到了教学楼顶的天台。
天台的门锈迹斑斑,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尖叫。这里很少有人来,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角落里长满了杂草。
林穗坐在一张旧课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信封。
“是松岭?”顾言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信封的质感。
“嗯。”林穗点了点头,手指有些颤抖地撕开了封口。
信封里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薄薄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桦树皮。
那是阿婆的手艺。
林穗小心翼翼地把桦树皮展开。
上面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幅画。
画是用炭笔和红色的浆果汁画成的。
画的左边,是一片茂密的白桦林。树林里,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女孩正拿着一个桦皮盒,向远方眺望。那是林穗。
画的右边,是一座低矮的木屋。木屋前,一个拿着画板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画着地上的雪。那是顾言。
而在画的中间,是一头巨大的黑熊。它不再是悲伤的,而是站立的,两只前爪高高举起,像是在拥抱天空。
在熊的脚下,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大熊醒了,花开了。穗儿姐,默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落款处,画着一个小小的哨子。
林穗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雪后的清晨,看见了小山和二丫在那片空地上奔跑,看见了阿婆坐在木屋前,用炭笔在桦树皮上慢慢地画。
“他们没忘。”顾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真的没忘。”
他接过那张桦树皮画,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线条。
“你看,这花是映山红。”顾言指着画上的那些红色的斑点,“松岭的映山红,只有在六月才会开。他们在告诉我们,夏天到了,松岭最美的时候到了。”
林穗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南方的天空,总是这么低,这么压抑。
“我想回去。”林穗突然说。
“什么?”顾言愣了一下。
“我说,我想回去。”林穗转过头,看着顾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想回松岭。”
“可是……高考……”
“去他妈的高考!”林穗突然爆了句粗口,把试卷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我不想再算这些该死的函数了!我不想再背这些无聊的单词了!我想去听风声,想去闻松脂香,想去摸那些白桦树!”
她站起身,在天台上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顾言,你还记得阿婆说的话吗?”
“什么话?”
“只要心里有山,哪里都是家。”林穗停下脚步,看着顾言,“可是我的心里,现在只有山。这个城市,装不下我的心。”
顾言沉默了。
他看着林穗,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睛。
他知道,林穗说的是真的。
这五个月来,他看着林穗一天天变得沉默,变得憔悴。那个在雪地里奔跑的女孩,正在被这个城市一点点吞噬。
“你想好了?”顾言轻声问。
“想好了。”林穗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要报考北方的大学。我要学林学,或者生态学。我要回到那片山林,去保护它,去守护它。”
“那你爸妈……”
“我会跟他们说的。”林穗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我不会再妥协了。”
顾言看着她,突然笑了。
他低下头,在桦树皮画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我也去。”
“你?”林穗惊讶地看着他。
“嗯,我也去。”顾言把画递给她,“我爸妈早就说了,只要我能考上美院,去哪里都行。那我就去北方,去画那些真正的山,那些真正的树。”
林穗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顾言,谢谢你。”
“谢什么。”顾言耸了耸肩,“是你带我看见了松岭。现在,轮到我和你一起守护它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
林穗和顾言并肩坐在天台上,看着那张桦树皮画。
画上的大熊依旧站立着,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像是在为他们指路。
“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回去。”林穗轻声说,“哪怕只是看一眼,我也要回去。”
“好。”顾言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林穗回到家,把那封桦树皮信放在了饭桌上。
“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
爸爸妈妈看着那个粗糙的信封,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妈妈拿起信封,闻了闻,“怎么一股树皮味?”
“这是松岭寄来的信。”林穗平静地说,“是阿婆和小山寄来的。”
“松岭?”爸爸皱起了眉头,“那个穷乡僻壤,还有什么好联系的?”
“那不是穷乡僻壤!”林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那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外婆,有我的阿婆,有我的朋友!那里有我最珍贵的记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妈有些生气了,“我们供你吃供你穿,送你上最好的学校,就是为了让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你倒好,整天想着那个破林场!”
“好日子?”林穗冷笑了一声,“你们所谓的好日子,就是在这个水泥森林里,每天吸着尾气,吃着外卖,为了房子和车子拼命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爸爸气得站了起来,“你懂什么!没有钱,你拿什么生活?拿什么谈理想?”
“我有这个!”林穗拿起那个桦皮盒,放在桌上,“我有我的手艺,我有我的画,我有我的山!我可以靠这个生活,我可以靠这个养活自己!”
“你疯了!”妈妈尖叫起来,“你是不是被那个顾言带坏了?我就知道,那个画画的小子不是好东西!”
“不许你这么说顾言!”林穗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是我的朋友,他是唯一懂我的人!你们从来都不懂我,你们只关心我的成绩,只关心我能不能考名牌大学,从来不问我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说完,她抓起那个桦皮盒,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是父母的争吵声,是电视机的嘈杂声,是这个城市的喧嚣声。
门内,林穗抱着那个桦皮盒,蜷缩在角落里,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原谅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
那片白桦林,在等着她。
那个桦皮盒,在等着她。
那个未完的旅程,在等着她。
第二天清晨,林穗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个桦皮盒被放在了床头。
盒子上,放着一张纸条。
那是妈妈写的。
“穗儿,妈妈想了很久。也许你是对的。我们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妈,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照顾好自己。高考加油。”
林穗拿着那张纸条,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妈妈最大的让步,也是妈妈最深的爱。
“妈,我会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依旧聒噪。
但林穗的脚步,却变得轻快而坚定。
她要去学校,去迎接那场最后的战斗。
然后,她要回家。
回那个有雪、有树、有哨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