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南方的雨季
车轮碾过最后一层积雪,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随后便是无尽的黑色柏油路面。
当吉普车驶离松岭林场,进入县城的公路时,林穗感觉窗外的世界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切换键。那漫无边际的白,那挺拔如剑的白桦,那清冽得能冻住呼吸的空气,都像是一场幻觉,被迅速抛在了身后。
随着车轮滚滚向南,气温在一点点回升。
起初,车窗外的景色还是枯黄的荒原和光秃秃的树杈,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未化的残雪。但过了山海关,进了关内,那种灰蒙蒙的色调开始占据主导。
到了第三天傍晚,当爸爸的车终于停在自家小区楼下时,林穗推开车门,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湿。
不是北方那种干冷刺骨的寒,而是一种黏糊糊、沉甸甸的湿气。它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毛巾,瞬间捂住了林穗的口鼻。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还有那种南方特有的、墙角青苔发酵后的霉味。
“终于回来了!”爸爸从驾驶座上下来,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这趟出差加接你,可把我累坏了。穗儿,快上楼,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林穗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松岭那种深邃得让人想哭的湛蓝,头顶是一片低垂的、灰黄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无数细小的雨丝在飘舞。
下雨了。
这是南方的雨,不像北方的雪那样干脆利落,它缠绵、阴冷,无孔不入。
“穗儿?发什么愣呢?快拿行李啊。”爸爸在后备箱里喊她。
林穗回过神,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那个装着桦皮盒的帆布包,此刻被她勒得紧紧的,仿佛那是她在这个湿滑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来了。”她低声应道,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爸爸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抱怨着物业的不作为。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热浪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涌了出来。
“哎呀,我的宝贝闺女终于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尖锐而兴奋,紧接着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穗被妈妈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妈妈身上喷着浓郁的香水味,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城市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让她觉得有些刺鼻。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这鬼天气,又下雨了。”妈妈拉着她往屋里走,“快去洗手,红烧肉都要凉了。”
屋子里灯火通明。
客厅里开着大功率的空调,暖风呼呼地吹着。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包装袋和换下来的脏衣服。
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生活化,是林穗过去十几年里最习以为常的场景。可是,刚刚从那个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声的木刻楞回来,这种“热闹”竟然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穗儿,愣着干嘛?去洗手啊!”妈妈又催促了一遍。
林穗机械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那是被北方的风吹出来的痕迹。她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双手,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在雪地里奔跑、在火盆前烤树皮、在阿婆面前吹哨子的女孩,真的是眼前这个穿着粉色睡衣、站在贴着瓷砖的卫生间里的女孩吗?
“穗儿!肉都凉了!”爸爸在客厅里喊。
“来了。”林穗关上水龙头,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晚饭吃得很热闹。
爸爸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问她在林场过得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想家。
“挺好的。”林穗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外婆对我很好,还教我做桦皮盒。”
“桦皮盒?那是啥?”妈妈愣了一下,“用树皮做的盒子?那能装啥呀?又不结实。”
“能装很多东西。”林穗抬起头,认真地说,“能装念想。”
“念想?”妈妈笑了,像是在听一个笑话,“你这孩子,去了一趟山里,说话都神神叨叨的了。念想能当饭吃吗?能帮你考重点大学吗?”
林穗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碗里的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酱汁浓郁,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味道。可是嚼在嘴里,却像是一团棉花,没有任何滋味。
她想念外婆炖的酸菜白肉,想念那种酸爽清冽的味道,想念那种围着火盆、听着风雪声吃饭的踏实感。
吃完饭,林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粉色的窗帘,堆满书的书架,墙上贴着明星的海报,书桌上摆着还没写完的试卷。
一切都很整洁,整洁得像是一个样板间。
林穗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桦皮盒。
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光泽,那股淡淡的松脂香气,瞬间在这个充满了香水味和油烟味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林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木刻楞,回到了那片白桦林。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穗儿,作业写完了吗?明天还要去补习班呢。”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林穗赶紧把桦皮盒收进抽屉里。
“还没呢,刚回来有点累。”
“累什么累?坐了一路车,除了吃就是睡。”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你带回来的那些破烂,赶紧收拾一下扔了吧。看着乱糟糟的,全是土。”
“那不是破烂。”林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那是外婆给我做的,还有阿婆给我的哨子。”
妈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顶嘴。
“行行行,不是破烂,是宝贝。”妈妈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别放在明面上,看着碍眼。对了,补习班的老师我都联系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别睡懒觉。”
说完,妈妈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林穗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拉开抽屉,看着那个静静躺着的桦皮盒。
盒盖上的雄鹰依旧展翅欲飞,但在这一室惨白的灯光下,它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格格不入。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烦躁的声响。
林穗突然想起了外婆的那个哨子。
如果现在吹响它,妈妈会不会冲进来骂她?邻居会不会报警?
她苦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叠还没写的作业。
作业本上的字迹工整而拘谨,那是她在去松岭之前写的。看着那些字,她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拿起笔,想要继续写下去,可是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阿婆教她刻字时的样子。
“心要静,手要稳。刀锋要顺着木头的纹理走,不能硬来。”
林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开始在那张写满公式的试卷背面,轻轻地画了起来。
不是公式,不是单词,而是一棵树。
一棵挺拔的、白色的、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白桦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雪地里行走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又推门进来了一次,看见她还在“写作业”,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林穗放下笔,看着那棵画在试卷背面的白桦树。
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那股子倔强的劲儿,却像极了外婆。
她拉开抽屉,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个桦皮盒里。
“睡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关上灯,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
被子很轻,很软,却怎么捂也捂不热。
林穗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仿佛又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哨音。
“呜——”
那哨音穿透了南方的雨幕,穿透了城市的喧嚣,一直传到了她的梦里。
梦里,没有雨,只有漫天的雪。
外婆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个桦皮盒,笑着对她说:“穗儿,别怕。只要心里有山,哪里都是家。”
第二天清晨,林穗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听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声。
那种湿冷感依旧包裹着她。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抬头看一眼天空。
林穗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桦皮盒,把它放进书包的最深处。
然后,她背上书包,推开门,走进了那个潮湿而喧嚣的世界。
但在她的心里,有一片雪原,有一片白桦林,有一座冒着青烟的木刻楞。
那里很冷,但很干净。
那里是她永远的退路,也是她永远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