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格格不入的哨音
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拖泥带水。
开学已经不知不觉两周了,窗外的雨似乎就没有停过。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墙壁上渗着水珠,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
林穗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最喜欢的角落,因为可以不用面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也不用面对老师那双审视的眼睛。
“林穗,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断了林穗的思绪。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林穗,假期作业里的这道函数题,怎么解?”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厉。
林穗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课本。
课本上画着一棵白桦树,那是她昨天上课走神时画的。树干笔直,枝叶繁茂,在灰白色的纸张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我不会。”林穗轻声说。
“不会?”数学老师冷笑了一声,“假期去野了吧?心都玩散了,收不回来了是吧?站着听课!”
林穗默默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笔。
她确实不会。
那些函数、方程、抛物线,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团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她的脑子里,现在装的全是松岭的雪,是外婆的哨音,是阿婆刻刀下的雄鹰。
“你看你,自从从那什么林场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同桌小声嘀咕道,“以前你可是班里的前几名,现在连作业都不交了。”
林穗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她想念白桦树。
想念那些在雪地里挺直腰杆、像士兵一样守护着山林的白桦树。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林穗背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听任何人议论她。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透透气。
可是,城市里没有安静的地方。
街道上全是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人行道上全是人,雨伞像是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蘑菇,挤挤挨挨地碰在一起。
林穗低着头,在人群中穿梭。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鱼,被扔进了沙漠里。那种窒息感,让她几乎要崩溃。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积着黑乎乎的水。
这里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她唯一能稍微喘口气的地方。
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林穗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听见了一阵声音。
不是汽车喇叭声,不是行人的喧哗声,而是一阵……鸟叫声。
“叽叽喳喳——”
那声音清脆、欢快,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这沉闷的雨幕。
林穗抬起头,循声望去。
在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上,停着一只麻雀。它浑身湿漉漉的,羽毛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它却在唱歌,用尽全力地唱歌,仿佛这漫天的雨水,根本阻挡不了它对天空的向往。
林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阿婆的那个哨子。
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吹响的、清脆悠扬的哨音。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那个用桦树皮做的小哨子。
哨子冰凉而坚硬,带着一种熟悉的质感。
林穗环顾四周。
巷子里没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哨子放在嘴边。
“呜——”
一声清脆的哨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那声音不像鸟叫,它更尖锐,更悠长,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墙壁,一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林穗感觉心里的那股憋闷,随着这声哨音,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再次吹响。
“呜——呜——”
这一次,哨音里带着一种悲凉,一种渴望,一种对那片遥远山林的思念。
就在她吹得正投入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好听。”
林穗吓了一跳,哨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
他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林穗认得他。
他是隔壁班的男生,叫顾言。听说他是个怪胎,整天独来独往,不爱说话,成绩也不好,但画画特别好。
“你……”林穗有些慌乱地把哨子藏到身后,“你在听?”
“嗯。”顾言点了点头,从屋檐下走了出来,“我在听。”
他走到林穗面前,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做的?”他指了指林穗藏在身后的手。
林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哨子拿了出来。
“桦树皮。”她轻声说,“是我外婆教我的。”
“桦树皮?”顾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北方的树?”
“嗯,松岭的白桦树。”
“松岭……”顾言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个遥远的梦,“我去过。”
“你去过?”林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嗯,去年夏天。”顾言看着远方,“我跟我爸去那边写生。那里的山,很高,很静。那里的树,很白,很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地方。”
林穗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
“你喜欢那里吗?”她急切地问。
“喜欢。”顾言点了点头,“但是……我没能留下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那里太穷了,没前途。”顾言苦笑了一声,“他把我拉回了这个城市,让我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在这个水泥森林里过一辈子。”
林穗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我也差点留不下来。”她轻声说,“但是我外婆说,只要心里有山,哪里都是家。”
顾言抬起头,看着林穗。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心里有山……”他喃喃自语,“这句话说得真好。”
他伸出手,指了指林穗手里的哨子。
“能再吹一次吗?”
林穗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把哨子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
“呜——”
这一次,哨音不再悲凉,不再压抑。它变得欢快而明亮,像是一只冲出牢笼的鸟,在雨后的天空中自由飞翔。
顾言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真好听。”他轻声说,“像风的声音。”
雨还在下,但巷子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一些。
林穗看着顾言,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我要回家了。”顾言突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林穗挥了挥手。
顾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却很坚定。
林穗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哨子。
哨子依旧冰凉,但她的手心,却是热的。
她背起书包,继续往家走。
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妈妈探出头来,皱着眉头问。
“路上……遇到了一个同学。”林穗轻声说。
“同学?男的女的?”妈妈的雷达瞬间开启。
“男的。”
“男的?”妈妈的眼睛瞪大了,“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成绩怎么样?”
“妈!”林穗突然提高了嗓门,“你能不能别整天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妈妈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女儿发这么大的火。
“你……你吼什么吼?”妈妈有些不知所措,“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我不需要你这样关心我!”林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只关心我的成绩,只关心我有没有考重点高中,你从来不问我在想什么,不问我快不快乐!”
说完,她冲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她第一次,对妈妈发火。
她感觉心里的那股火,终于烧了出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桦皮盒。
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那张画着白桦树的画。
“外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好像,找到了一点回家的路。”
窗外,雨还在下。
但林穗知道,雨总会停的。
太阳总会出来的。
而那片白桦林,永远会在她的心里,静静地守候着。
她拿起笔,在画纸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只要心里有山,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