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前缘
他从许尽欢怀中直起身,将素笺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放回书中的夹层,又找了一块油布将整本书包好,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那个暗格是他请人特制的,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钥匙只有一把,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胸中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去。
他转过头,看向许尽欢,她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盏,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关切。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像是夜色中最亮的那颗星。
裴寂之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一丝他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温柔。
“尽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其实,我们并非只有春日宴那一次初见。早在十几年前,我们便已经相识了。”
许尽欢一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满眼疑惑地看着他:“十几年前?我们何时见过?我怎么没有印象?”
她仔细回想,从记事起到现在,她随父母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可关于裴寂之的记忆,确实只有春日宴那一次。在那之前,她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裴寂之看着她困惑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柔,有感伤,也有一种“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的释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了很久很久的故事。
“那年,我九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烛火将他的瞳孔映得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另一段时光。
“生母还在,可彼时,柳氏已经进了府,开始在方方面面针对母亲。她给母亲安排的院落是最偏僻最阴冷的,拨给母亲的下人是最懒怠最不听话的,连月例银子都克扣,母亲去问,她便说账上紧张,让母亲再等等。母亲性子温婉,不喜争抢,也不想因为这些事跟父亲告状,便一直忍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
“可那一次,柳氏做得太过分了。她不知从哪里听说母亲在父亲面前说了她的不是,便借题发挥,当着阖府下人的面,说母亲‘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罚母亲去祠堂跪着,不许吃饭,不许喝水,跪满十二个时辰才能起来。”
许尽欢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母亲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辩解也没用。柳氏是父亲明媒正娶的续弦,娘家又是朝中显贵,父亲对她言听计从,母亲说什么都是错的。她便去了祠堂,安安静静地跪在蒲团上,从午后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深夜。”
裴寂之的声音微微发涩。
“我不肯离开,便陪她一起跪着。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隐忍,不懂得藏拙,只觉得母亲受了委屈,我便要陪着她。跪到半夜,我又冷又饿,肚子咕咕叫,母亲心疼我,让我去找些吃的,说别饿坏了身子。我不肯去,母亲便板起脸来,说我不听话她就不理我了。我只好偷偷从祠堂后门溜出去,想去找厨房讨一碗热粥。”
他停了一下,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厨房早就锁了门,厨子们都睡了,我叫了半天也没人应。我又饿又冷,缩着身子在府里转悠,不知不觉走到了后花园。后花园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那时候正是秋天,桂花开了满树,香得不得了。我站在树下,想着摘些桂花充饥,可桂花太苦了,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珍贵的事。
“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了一阵笑声。银铃一样的笑声,脆生生的,好听极了。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粉色小襦裙的小姑娘,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正在喂一只小花猫。她大概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的,像是年画上的娃娃。”
许尽欢的呼吸微微一顿,手中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走,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惊动了那只猫。猫跑了,小姑娘‘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到了我。我吓得浑身发抖,以为她要骂我,毕竟是我吓跑了她的猫。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把手里的糕点递到我面前。”
裴寂之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说:‘小哥哥,你是不是饿了?我这儿有糕糕,给你吃。’”
一滴泪从许尽欢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茶盏里。
“我愣住了,不敢接。她便把糕点塞进我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踮起脚尖帮我擦脸上的灰,一边擦一边说:‘小哥哥你别怕,这个糕糕可好吃了,是我娘让人做的,里头有桂花和红豆,你尝尝。’”
裴寂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那段记忆。
“我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又甜又软,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宁安侯夫妇也过来了,看到我衣衫单薄、脸色苍白的样子,问我是哪家的孩子。我说我是裴家的二公子,父亲是镇国公。侯爷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夫人则蹲下来,轻声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过饭没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没有隐瞒,将母亲被罚跪祠堂的事告诉了他们。侯爷听了,面色一沉,当即带着夫人去了祠堂。他们跟镇国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母亲被从祠堂接了出来,柳氏第二天破天荒地来给母亲赔了不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母亲。”
他看着许尽欢,眼底满是温柔,那温柔像是融化的糖,黏稠而滚烫。
“那是母亲离世前,我们母子度过的最安稳的一段日子。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宁安侯夫妇。你们于我和母亲,是救命之恩,是温暖之源。所以,尽欢,我对你从来不止是心动,还有刻在心底的感激与执念。”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春日宴上,我一眼便认出了你。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了,可你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晶晶的,还是那样干净。静思院里,你赠我那支笔,说‘我信你’的时候,我心中便已经认定,这个女子,是我一生都要守护的人。”
许尽欢早已泪流满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衣襟上,落在手背上,落在茶盏里。她看着裴寂之,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了十几年的温柔与感激,心中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又酸又疼,又暖又甜。
她终于明白,为何裴寂之对她那般与众不同,为何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为何他在静思院里接过那支笔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为何他在朝堂上请旨赐婚时,那样坚定、那样决绝、不留任何退路。
原来,他们之间,早已有着这般深的缘分。
幼时的一面之缘,她早已忘却,不过是随手递出的一块糕点,不过是随口说出的几句安慰,她做过的好事太多了,早就不记得了。可他记了十几年,将那份温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在那些最黑暗、最孤独的日子里,反复拿出来回味,靠着那一点点光,熬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润,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寂之,原来……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太小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裴寂之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你当年给我的那块糕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你说的那句‘小哥哥你别怕’,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想了一万遍的事。
“尽欢,幼时的温暖,是你无心之举,却救了我的一生。如今的相守,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许尽欢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那不是悲伤的哭,是感动、是心疼、是庆幸、是欢喜,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裴寂之轻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桂花香,与记忆中那个秋夜的味道渐渐重合。他闭上眼睛,心中满是庆幸。
庆幸幼时,遇见了她,遇见了宁安侯夫妇。在他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光里,他们留下了一束光,那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支撑他走过所有的黑暗。
庆幸长大后,他冲破重重阻碍,娶到了她。从此,有人与他并肩同行,共担风雨,有人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热茶,有人在他脆弱时张开温暖的怀抱,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走那条布满荆棘的、为生母讨回公道的路。
这段幼时的前缘,让两人的感情更加深厚,更加坚定。
他们之间,不仅是夫妻,是爱人,更是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光,最坚实的依靠。从今往后,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荆棘,他们都会一起面对,不离不弃。
得知真相后的裴寂之,心中的执念更加清晰。
他不仅要为生母昭雪,还要守护好身边的这份温暖,守护好许尽欢,守护好宁安侯府。那些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过他善意的人,他要用余生去回报;那些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伤害过他的人,他要用公道去讨还。
柳氏,裴擎,你们当年犯下的罪孽,我定会一一清算,让你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是现在,但很快。
他将生母留下的素笺收好,又仔细检查了书桌暗格的安全性,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吹灭了烛火,与许尽欢一同回房休息。躺在床上,他望着头顶的帐幔,许久没有合眼。许尽欢侧过身,将手搭在他的胸口,轻声问:“在想什么?”
裴寂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在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许尽欢没有再问,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肩头,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他会想清楚的,而她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而此时,镇国公府内院,柳氏的房中,烛火也亮着。
柳氏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手中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不急不慢,可她的眉头却紧紧皱着,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裴寂之搬出了国公府,脱离了她的手心,日子过得安稳顺遂,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更让她不安的是,裴寂之在大理寺接连破获了几桩大案,深得陛下信任,手中的权势越来越大,已经隐隐有了与她抗衡的资本。
她总觉得,裴寂之似乎在查什么。
她派人盯着大理寺,盯着裴寂之的一举一动,可回报回来的消息都很正常——裴寂之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在翻阅旧卷宗,看不出什么异常。可越是这样正常,她越觉得不正常。裴寂之这个人,她从小看着长大,知道他城府极深,最擅长的就是藏,藏起自己的锋芒,藏起自己的心思,藏起所有的底牌,直到最后一刻才亮出来。
她绝不能让裴寂之查到当年的任何线索。
柳氏放下梳子,叫来心腹嬷嬷赵氏,声音低沉而阴鸷:“去,给我盯紧了裴寂之的一举一动。他在大理寺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翻看了什么卷宗,查了什么旧案,全都要一一禀报给我。尤其是跟当年旧事有关的,哪怕只是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赵氏连连点头:“夫人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了好几个人盯着,裴二公子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柳氏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另外,去查一查,当年苏氏留下的旧物,还有没有遗漏的。书籍、信件、首饰、衣物,凡是能留下字迹的、能记录东西的,全都找出来,一样都不能留。我不希望裴寂之从任何地方找到任何线索。”
赵氏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柳氏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烛光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那双丹凤眼里满是算计与狠厉。她拿起梳子,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恢复了不急不慢的节奏。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旦裴寂之掌握了证据,她便要先下手为强,绝不能坐以待毙。她能在二十年前让苏氏悄无声息地消失,二十年后的今天,她同样能让裴寂之翻不了身。
一场围绕着证据与真相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而此时的小院里,裴寂之已经从床上起身,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将他的侧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
他伸手打开书桌的暗格,取出那本包着油布的旧书,将素笺展开,又看了一遍。母亲的笔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刻刀,将真相一笔一笔地刻进他的心里。
他将素笺重新收好,放回暗格,锁好。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在桌面上,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柳氏。裴擎。以及几个与柳家关系密切的朝臣。
他看着这几个名字,目光沉静如水,像是在看一盘已经布好局的棋。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忍藏拙的少年了。
他有妻子,有权势,有证据。
接下来,他要一步步布局,让柳氏和裴擎,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小院中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寂之放下笔,将宣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起身走回卧房,许尽欢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回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寂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前路漫漫,可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