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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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不懂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124578 字

第三章:决心参加科考

更新时间:2026-04-23 12:46:46 | 字数:8390 字

春日宴的热闹,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梦,随着最后一位宾客的马车驶出镇国公府的大门,彻底消散了。

府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丫鬟婆子们收拾着宴席留下的杯盘狼藉,小厮们搬运着桌椅器具,各院的主子们也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一切如常,仿佛那场花团锦簇的盛会从未发生过。

可那份平静之下,却暗流涌动。

裴寂之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花园,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静思院。

这座院子坐落在镇国公府最偏僻的东北角,紧贴着后墙,夹在两座高大的库房之间,终年见不到多少阳光。院墙是灰扑扑的青砖,墙根长满了青苔,墙头几株野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嘲笑住在这里的人与它们一样卑微。院门是一扇旧木门,门上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茬,门环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环,推门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很小,小到只有裴明轩那竹轩院的十分之一大。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没人打理,也没人在意。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夏天倒是凉快,可冬天便显得格外阴冷。

屋内的陈设更是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枕头是一只旧木枕,硬邦邦的,枕上去硌得慌。一张黑漆书桌,漆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桌面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不知是哪一任住客留下的。一把靠背椅,椅背上的横木断了一根,用麻绳勉强捆着,坐上去摇摇晃晃,稍不注意就会翻倒。除此之外,便只有墙角一只旧木箱,用来存放衣物和几本旧书。

墙面上有好几处斑驳的水渍,像是老人脸上的老年斑,诉说着这座院子的年久失修。窗纸更是破旧不堪,糊了好几层,可风一吹还是呼呼地往里灌,冬天的时候,裴寂之常常要裹着被子坐在桌前读书,手指冻得发僵,握笔都不稳。

这就是他在镇国公府的家。与嫡兄裴明轩那富丽堂皇、仆从成群的竹轩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可裴寂之从不抱怨,也从不觉得委屈。因为对他来说,这座破旧的小院,反而是整个府里最安全的地方——柳氏嫌这里偏僻,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反倒让他少了许多被算计的机会。

丫鬟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名叫春草,是府里最低等的丫鬟,被分到静思院伺候,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粒米饭溅了出来,落在桌上。

“二公子,用饭吧。”春草低着头,语气敷衍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苦差事。

裴寂之看都没看一眼那碗饭。他知道,那碗里装的是冷掉的糙米饭,上面盖着几根发黄的青菜,连一滴油水都没有。这就是柳氏让人给他准备的“膳食”,说是府里用度紧张,实则是在故意磋磨他。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平淡,没有责备,也没有感谢。

春草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对她来说,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伺候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没有油水可捞,没有前途可盼,还要被其他院子的丫鬟嘲笑,谁愿意呢?

府里的下人都精明得很。谁的院子里有前途,谁的主子得势,他们就往哪里凑。而静思院,是整个府邸最冷清的角落,连只老鼠都不愿意多待。

裴寂之早已习惯了这种冷遇。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窗户的合页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暮春的月亮不圆,像一弯浅浅的银钩,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洒下的光也是淡淡的、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窗沿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那是他三岁那年刻下的。

刻痕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裴寂之的手指每次摸到那里,都能准确地找到它的位置,像盲人摸到自己书页上最熟悉的那一行盲文。

那年,他生母苏氏“病逝”了。

他记得那天下着雨,很大的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他跪在灵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撕裂般的疼痛。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病逝”,只知道娘亲不要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三天夜里,柳氏派人送来一碗汤药。来的婆子说是夫人心疼他悲伤过度、伤了身子,特意让人熬了补药,让他趁热喝下。裴寂之那时候还不懂得防备,端起来就喝了。

那碗药里掺了东西。

他喝了之后,开始发高烧,烧得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意识模糊,胡话连篇,然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那一睡,就是整整半个月。等他终于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更可怕的是,他对生母离世前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娘亲临终前说了什么?她的遗容是什么样的?是哪位大夫来看的病?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破碎的、无法拼凑的残片。

后来他才知道,那碗药里有大剂量的曼陀罗籽。这种东西能让人陷入深度昏迷,用量过大,会损伤记忆,甚至会让人变成傻子。柳氏没有毒死他,大概是因为一个三岁的孩子突然暴毙会惹人怀疑。可她也不想让他记住什么,不想让他将来长大成人后,想起关于苏氏之死的任何细节。

从那天起,裴寂之就明白了——在这座府里,软弱就是死路一条。

他开始藏拙。不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真实的自己,不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聪慧、他的锋芒、他的不甘。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心底,像一株在黑暗中默默扎根的树,拼命地把根往下扎、往下扎,穿过碎石,穿过瓦砾,穿过冻土,一直扎到最深的地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这一等,就是十七年。

而今天,那一天,终于要来了。

裴寂之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他闭上眼,许尽欢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中,清晰得像刻在眼睛里一样。

她的笑,她面对赵文彬时的不卑不亢,她的坚韧与聪慧,她的鲜活与明亮——所有这些,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干涸已久的心底,瞬间生根发芽。那颗种子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它长出来的藤蔓却缠绕着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越缠越深,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想要她。

不是以一个卑微庶子的身份,远远仰望,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她。

而是以一个顶天立地、足以匹配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护她,宠她,爱她。让她不必像他一样,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戴着面具过活;让她永远那样明媚、那样鲜活、那样自由自在。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唯一的路,就是科考。

大祁王朝,重科举,轻门第。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为的是打破世家门阀对朝堂的垄断,让寒门子弟也有出头之日。这条规矩,已经延续了近百年,深入人心,不可动摇。

只要能金榜题名,哪怕出身寒门,也能一步登天,踏入仕途,手握权柄。翰林院、六部、都察院,乃至入阁拜相,这条路虽然艰难,却不是走不通。历史上多少名臣良相,都是出身微寒,靠着一支笔、一篇文章,改写了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也是他为母昭雪、改命翻盘的唯一机会。

为母昭雪——这四个字,他压在心底十四年了。他知道,要想查清生母真正的死因,要想让柳氏付出代价,他必须拥有权力。没有权力,他连柳氏的衣角都碰不到;没有权力,他连调查的资格都没有。而权力,不会从天而降,只能靠自己去争,去考,去拼。

裴寂之睁开眼,月光落入他的眼底,将那双一向深沉如墨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瞬。那光芒转瞬即逝,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他要参加科考。

他要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过关斩将,拔得头筹。他要让整个镇国公府,整个京华,乃至整个天下,都知道——镇国公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子,并非庸才,而是潜龙在渊。

不是一条永远躲在泥里的泥鳅,而是一条终将腾飞九天的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裴寂之就起了床。

他破天荒地没有穿那身半旧的月白长衫,而是换上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这件衣裳是他最好的衣服,还是三年前府里按例分发新衣时发下来的,料子是细棉布,颜色素净,虽然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倒也精神。

他站在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仔细地整了整衣冠,用木梳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好。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脊背挺直,虽然衣衫朴素,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像是藏在石中的美玉,尚未被雕琢,却已隐隐透出光华。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从静思院到前院的正厅,要穿过大半个镇国公府。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下人。那些下人们看见他,先是愣了一愣——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的二公子,今天怎么昂首挺胸地走在路中间?再看他那身打扮和神情,心中更是纳罕。可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行礼问安,他们只是用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各自散去。

裴寂之不在乎这些目光。他的步伐沉稳,眼神平静,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丈量过无数次一样。

正厅里,镇国公裴擎正在看奏折。

他今日没有出门,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居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显得比平时随意了几分。可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奏折上的内容并不让人愉快。

国公夫人柳氏陪坐在一旁,悠闲地剥着葡萄。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几支赤金步摇,妆容精致,气色很好。她将剥好的葡萄一颗颗放在白玉碟子里,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极有情趣的事。可她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当裴寂之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时,柳氏手中的葡萄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裴寂之,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眼前的少年,与往日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低着头的懦弱庶子,而是昂首挺胸,步伐沉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种平静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胸有成竹的从容。

柳氏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裴擎也放下奏折,抬起头来,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裴寂之走进来,看着这个儿子在自己面前站定,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儿子,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你来做什么?”裴擎的声音冷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在他看来,这个庶子出现在正厅,多半没什么好事,不是来要钱,就是来求什么,总之是麻烦。

裴寂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与裴擎平视,语气异常坚定:“父亲,母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说。”裴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已经做好了拒绝的准备。

“儿子想要参加今年的秋闱乡试。”裴寂之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儿子想通过科举,入仕为官,为家族争光,为父亲分忧。”

一句话落地,正厅里瞬间死寂。

那种寂静不是安静的静,而是一种被惊雷劈中之后的、带着回响的静。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裴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寂之,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说什么?你要参加科考?”

柳氏手中的葡萄从指间滑落,掉在白玉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在寂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厉色。她盯着裴寂之,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划过瓷器:“裴寂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儿子清醒得很。”裴寂之垂眸,语气不卑不亢。

“清醒?”柳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屑,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你一个庶子,自幼读书平平,资质平庸,连府里的私塾先生都摇头叹气,说你不是读书的料。你也敢去参加科考?你是想出去丢尽镇国公府的脸面吗?”

她字字诛心,句句带刺,刻意贬低,就是要击碎他的信心,让他知难而退。在她看来,裴寂之不过是一时冲动,被春日宴上的某个场景刺激到了,只要她几句重话下去,他就会像往常一样低着头退回去。

可裴寂之没有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柳氏,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母亲,读书好坏,不在出身,而在用心。儿子这些年潜心苦读,自认学识不差,愿一试。”

“你还敢顶嘴?”柳氏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跳了一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裴寂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我看你是春日宴上被人刺激疯了!我告诉你,不可能!我绝不允许你去参加什么科考!”

裴擎也沉下脸来,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寂之,我知道你不甘心庶出的身份,可你也要有自知之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裴寂之最后一次机会:“明轩才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你是庶出,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你安分守己,我还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将来给你置一处宅子,娶一房妻室,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若是非要逞强,最后落得狼狈收场,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他语气看似劝说,实则句句都是警告——你不是那块料,别痴心妄想。

裴寂之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的父亲。亲生儿子想要上进,他不鼓励,不支持,不帮忙,反而百般打压,千般阻拦,只因为怕他抢了嫡子的风头,怕他坏了家族所谓的“规矩”,怕他在外面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可越是这样,裴寂之心中的执念就越坚定。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裴擎,没有半分退缩。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问心无愧的坚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看好我,可我不需要你看好。我知道这条路很难,可我一定要走。

“父亲,儿子意已决。”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就算您不同意,儿子也会去考。”

“你敢!”裴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落地,碎瓷片四溅。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手指着裴寂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若敢私自报名,我便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在院子里,一辈子不准出来!”

武将出身的威压扑面而来,带着上位者的暴戾与强势,整座正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旁边的丫鬟婆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换做往日,裴寂之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可今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狂风中不倒的青松。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的根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父亲,”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儿子已经二十岁,早已成年,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科举是国家取士之道,太祖皇帝有令,凡大祁子民,不论出身,皆可报考。您无权阻拦。”

这句话,是裴寂之昨夜反复思量过的。他知道裴擎最怕什么——怕触犯国法,怕被人弹劾。他搬出太祖皇帝的旨意,就是要在法理上堵住裴擎的嘴。

“你……”裴擎气得说不出话,手指着裴寂之,指节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裴寂之说的是事实,科举确实人人可考,他作为父亲,没有权力阻止。

柳氏见状,立刻上前,假意扶住裴擎安抚,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嘴里说着“老爷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可她的眼睛却阴恻恻地看向裴寂之,那目光像是一条毒蛇的信子,又冷又黏,让人浑身不舒服。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父亲的话都敢不听了。裴寂之,你别以为我们拦不住你。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京中所有的私塾、书坊、考官,没人敢帮你,没人敢收你,你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柳氏出身名门,娘家在京城经营多年,手眼通天。她若真要从中作梗,以她的手段和人脉,确实能做到。让各大书坊不卖笔墨给他,让私塾不收他做学生,让考官在报名环节卡他——这些事,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裴寂之心中清楚这些。可他依旧没有半分畏惧。

他看着柳氏,淡淡开口。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将柳氏所有的恶意都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去:“母亲若是真要这么做,儿子也无话可说。只是,天下人皆知,镇国公府苛待庶子,打压上进之路。传出去,丢的不是儿子的人,是整个国公府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裴擎:“父亲一生注重颜面,在朝中素有清誉。想必,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一句话,精准戳中裴擎的死穴。

裴擎脸色一变。

他最在乎的,就是家族颜面与官场声望。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树立起一个“忠正刚直”的形象,若是被人知道,他因为偏心嫡子,不惜动用手段阻拦庶子科考,必定会引来朝野非议。那些平日与他不对付的同僚,会借机弹劾他“治家不严”“苛待庶子”;那些御史言官,更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他往死里咬。

到时候,他的爵位、他的官位、他的名声,统统都会受到影响。为了一件小事,不值得。

柳氏也没想到裴寂之竟敢拿家族颜面来要挟,气得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可她也知道,裴寂之说的有理。她若真的动手阻拦,一旦传出去,舆论不会站在她这边。

裴擎盯着裴寂之,看了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眼前这个少年,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废物。他有城府,有谋略,有胆量,有锋芒。他知道该说什么话,知道该打哪张牌,知道怎么在绝境中找到唯一的生路。

一股莫名的忌惮,从裴擎心底升起。这个儿子,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柳氏以为裴擎会暴怒地把裴寂之赶出去,久到裴寂之自己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终于,裴擎冷冷开口:“好,我允许你去考。”

裴寂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他面上纹丝不动。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裴擎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冷得刺骨,“若是你名落孙山,丢了国公府的脸,回来我定不轻饶!若是你敢在外面惹是生非,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我也绝不姑息!到时候,别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儿子明白。”裴寂之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声音沉稳。

他直起身,转身离开了正厅。走出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第一步,成了。

身后,正厅里传来柳氏压低了声音的怒斥:“老爷,你怎么能答应他?他一个庶子……”

“够了!”裴擎的声音带着疲惫与烦躁,“你也看到了,他拿家族颜面要挟,我能怎么办?你要是真的动手拦他,传出去更难听。让他去考,考不上自然就死心了。”

柳氏没有再说话,可裴寂之知道,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此刻一定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裴寂之,你别得意。想科考?想出头?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裴寂之没有回头。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径直向府里的藏书楼走去。

藏书楼坐落在镇国公府的东南角,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不大,却收藏了裴家几代人积累的书籍,经史子集、方志笔记、典章制度,应有尽有。平日里,这座藏书楼只有嫡出的公子才能自由进出,庶出子弟想要借书,必须经过管事的批准,手续繁琐,往往还要被刁难一番。

守在楼前的是个老仆,姓周,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最是势利眼。他看见裴寂之走过来,立刻伸出胳膊拦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拒绝:“二公子,这藏书楼,没有夫人的手谕,是不能进的。您还是请回吧。”

裴寂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可老周被那目光一扫,脊背莫名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皮肤。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寂之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迈步,从老周身边走了过去。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从自己面前走过,推开门,走进楼里。他想要追上去阻拦,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根本迈不动。他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今天,他第一次在一个二十岁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藏书楼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阳光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照在满架的书脊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墨香扑鼻,那是陈年纸张与松烟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沉的,厚厚的,像是岁月本身的气味。

裴寂之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他的手从书脊上一本本地划过,最终停在一本厚厚的《大明策论》上,将它抽了出来。接着,他又拿起了一本《历代名臣奏议》,一本《本朝律例疏议》,一本《算经十书》,一本《禹贡地域志》。

这些书,有些是他以前偷偷读过的,有些是他一直想读却没有机会读的。现在,他要把它们全部带回去,一字一句地读透,一页一页地啃完。

他知道,柳氏与裴擎不会真的放过他。

明着阻拦不成,必定会来暗的。下毒、陷害、制造意外、买通考官、在报名时动手脚……什么手段都有可能用出来。柳氏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走上科考之路,不会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他必须更快,更稳,更强。比柳氏的算计更快,比裴明轩的排挤更稳,比所有人的轻视更强。

从今天起,他不再藏拙。

他要全力以赴,备战科考。他要连中三元,名动京华。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瞠目结舌,让所有踩过他的人,都后悔莫及。

裴寂之抱着一摞书,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的肩上、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那双一向深沉如墨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燃着一团火,那火不烈不燥,却灼热得足以烧穿一切黑暗。

科考之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可他已经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有光,心中有念,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人。那道光,叫许尽欢。那个念,叫改命。那个人,是他要用一生去护她周全的人。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冲向碧蓝的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裴寂之望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抱紧怀中的书,转身,大步走出了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