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从中作梗
决定科考之后,裴寂之的生活,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静思院的灯,几乎彻夜不熄。那是一盏旧铜灯,灯油是府里最便宜的那种,燃烧时会冒出细细的黑烟,熏得灯罩内壁积了一层厚厚的黑垢。可裴寂之不在乎这些。他甚至在灯旁放了一只装了清水的粗陶碗,以此来减少烟气呛喉的不适。夜深人静,整座镇国公府都沉入梦乡,唯有这间偏僻小院的窗户上,还映着一团昏黄的光。那光摇摇曳曳的,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
白日里,他闭门读书。从卯时到酉时,除了午间小憩半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埋在书堆里。经义、策论、史书、律法、算学,一一精读,字字推敲,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读书的方式与常人不同——不追求速度,只追求深度。一篇文章,他往往要读上四五遍。第一遍通读大意,第二遍逐句琢磨,第三遍圈出关键词句反复背诵,第四遍试着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第五遍则闭目沉思,将文中精髓与其它典籍相互印证,融会贯通。这种方法极为耗时,却也极为扎实。一册薄薄的《论语》,旁人三五日便能翻完,他却足足读了一个月,读到最后,几乎能将整部书从头到尾默写出来,连朱熹的集注都背得滚瓜烂熟。
夜晚,他伏案写作。模拟考题,一篇篇策论写下来,逻辑缜密,见解独到。他写策论有个习惯——先不打草稿,而是闭目静坐一刻钟,将题目在心中反复咀嚼,理清脉络,搭好框架,然后才提笔落纸。一篇文章写完后,他从不急着誊抄,而是将稿纸放在一边,等过一个时辰再回头来看。那时头脑冷静,目光清明,能看出许多当时忽略的疏漏与不足。他一遍遍地修改,删去冗余的词句,调整论证的顺序,替换不够精准的典故,直到整篇文章字字珠玑、无懈可击,才肯罢休。这样的文章,若是流传出去,早已远超京中大多数学子的水准。
可这些文章,没有一篇流传出去。
裴寂之将它们全部锁在床头的一只旧木匣里,钥匙贴身藏着,从不离身。他知道,在这个府里,他的任何一点光芒都会招来灭顶之灾。在时机成熟之前,他必须藏拙,必须忍耐,必须让所有人以为他还是那个不成器的裴家庶子。
府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消息是从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中传开的——“你们听说了吗?二公子这些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天天读书读到半夜!”“读书?就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主儿,读什么书?”“可不是嘛,我看啊,八成是被大公子刺激到了,想不开呢。”“唉,可怜归可怜,但也确实是不自量力。一个庶子,还想跟大公子争?”
这些话,最终都传到了柳氏和裴明轩的耳朵里。
柳氏听了,只是端着茶盏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女人,深知猫捉老鼠的道理——不必急于一口咬死,先戏弄够了,再慢慢收拾,那才叫痛快。
裴明轩就没有他母亲那样的城府了。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从小到大,府里府外,谁不捧着他说一声“镇国公府嫡长子”?如今这个被他踩在脚下十几年的庶出弟弟,突然摆出一副要发愤图强的架势,这在裴明轩看来,不是上进,是挑衅。是对他嫡长子权威的冒犯,是对他在府中独一无二地位的挑战。他绝不能容忍。
于是,裴明轩开始变着法子派人来骚扰捣乱。
第一天,他让人在静思院外敲锣打鼓。十几个小厮,手持铜锣、镲钹,故意选在裴寂之读书最专注的时辰,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敲打起来,声响震天,吵得整个东跨院都不得安宁。隔壁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捂着嘴偷笑。裴寂之的贴身老仆气得浑身发抖,冲出去理论,却被那几个小厮一把推搡在地,险些摔断了腿。裴寂之听见动静,放下书卷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仆,又看了一眼那些嚣张跋扈的小厮,什么也没说,弯腰将老仆扶起来,转身回了屋,关上门,继续读书。
那震天的锣鼓声就在院外响着,他却仿佛听不见一样,目光沉稳地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第二天,裴明轩换了个法子。他让厨房的下人把冷饭馊水送到静思院门口。那些饭菜是用破陶碗装着的,米饭是隔夜的,又冷又硬,菜是前几天的剩菜,已经发酸发臭,上面还浮着一层灰。送饭的婆子把东西往地上一搁,阴阳怪气地说:“二公子,府里最近用度紧张,大公子说了,大家都要省着点儿,您就将就着吃吧。”说完,捂着鼻子,扭着腰走了。裴寂之看着地上那碗馊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伸手将碗端起来,倒进了院角的泔水桶里,然后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一块干饼,就着凉水,慢慢吃了下去。
第三天,府里开始流传谣言。下人们交头接耳,说二公子白日做梦,自不量力,一个连书都读不明白的庶子,居然想考乡试,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说他读书读魔怔了,整天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有人说他是在装样子,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还有人说他是被狐媚子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可裴寂之充耳不闻。
裴寂之对此,一概无视。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裴明轩用尽手段,不过是想让他分心、让他愤怒、让他自乱阵脚。可这些人不懂,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院外敲锣打鼓的小丑,而是他自己。他必须战胜自己的惰性、自己的恐惧、自己多年养成的藏拙习惯。只要他的心不乱,谁也动摇不了他。
心无旁骛,便是最好的反击。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那些嘲讽、打压、羞辱,都是别人扔过来的泥巴。如果他停下来跟对方争吵,就会被泥巴糊住眼睛、堵住嘴巴,寸步难行。可如果他不理不睬,只管往前走,那些泥巴要么落在身后,要么被风吹散,要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要么被他踩在脚下,变成登高的台阶。
可裴寂之不知道的是,裴明轩的骚扰只是明枪,真正致命的暗箭,正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射来。
柳氏没有闲着。
她是个极聪明也极狠辣的女人。在她看来,裴明轩那些敲锣打鼓、送馊水散谣言的手段,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不仅伤不到裴寂之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裴寂之提高警惕。真正高明的算计,是不能让猎物察觉的。
她要悄无声息地毁了他。
柳氏暗中买通了府里的厨房。负责给各院送饭的丫鬟小翠,是柳氏陪嫁丫鬟的女儿,从小就在柳氏跟前长大,忠心耿耿,嘴巴又严。柳氏将一包白色粉末交给她,嘱咐她每日放入裴寂之的饭菜中,不可多,也不可少,每次只需指甲盖大小的量,混在汤里,无色无味,谁也看不出来。
这种药叫“散神散”,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秘方。药性温和,不会让人当场中毒或暴毙,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萎靡、注意力涣散、记忆力衰退,头脑昏昏沉沉,根本无法集中精神读书应试。更妙的是,这种药的症状与普通人劳累过度、睡眠不足的症状一模一样,就算请大夫来看,也只会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虚,根本查不出中毒的痕迹。
柳氏要的,就是让裴寂之“自然而然”地失败。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自己没本事,是命该如此。到时候,苏氏留下的那个贱种,就会像一个笑话一样,从府里彻底消失,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人给他立。
第一天服药,裴寂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自幼在柳氏的算计中长大,对毒物异常敏感。那是被命运逼出来的本能。小时候,他曾在自己的饭菜里吃到过一种古怪的苦味,吃完后上吐下泻,整整病了三日。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东西入口之前,必先细看、细闻、细尝。哪怕是喝一口水,他也要先用舌尖舔一舔,辨别有无异味。
那天中午,厨房送来了一碗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葱花和姜丝,闻起来很香。裴寂之端起碗,照例先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舌尖微微一抿。
他顿住了。
鸡汤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涩味。不是葱姜的辛辣,不是鸡肉的鲜美,而是一种草木般的干涩,像是某种药材或毒物残留的味道。正常人根本不会察觉,可裴寂之的舌头,从小就被训练得比常人灵敏数倍。
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将碗放下,假装食欲不振,只夹了几筷子青菜,草草吃了几口饭,就让人把饭菜撤了。小翠来收碗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那碗几乎没动的鸡汤,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裴寂之注意到了,面上却毫无异色,甚至还朝她笑了笑,说了声“辛苦了”。
等小翠走后,裴寂之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小翠提着食盒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冷。
他已经感觉到了药效。头脑微微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太阳穴上,闷闷的,钝钝的。四肢也有些乏力,指节僵硬,连握笔都有些不稳。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小时候那场大病之前,也是这样的症状。
柳氏,你果然迫不及待了。
夜里,裴寂之关上房门,从床头的旧木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里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一小片干枯的艾草,用红绳扎着,薄得像一片蝴蝶的翅膀,颜色发黄发褐,边角有些碎裂,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生母苏氏留给他的。
苏氏在生下他后不久就被柳氏逼得郁郁而终,临终前,她将贴身丫鬟叫到床前,把这小片艾草塞进丫鬟手里,说:“给我的孩子。告诉他,这片艾草能解世间大多数寻常的慢性迷药与毒素。让他随身带着,永远不要离身。”那丫鬟后来成了裴寂之的乳母,在裴寂之七岁那年,被柳氏寻了个错处撵出了府。临走前,乳母把这片艾草偷偷塞进裴寂之的衣领里,含泪说了句:“公子,保重。”
从那以后,这片艾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裴寂之的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艾草放在一只粗陶香炉里,用火折子点燃一角。艾草燃烧的速度很慢,发出一缕细细的、清苦的白色烟气,在昏暗的烛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若有若无的丝线,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又缓缓融入裴寂之的呼吸。
他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这是他多年来自学的吐纳之法——吸气时想象有一股清流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下行,汇聚于丹田;呼气时想象体内的浊气、毒气、病气从毛孔中缓缓排出。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缓慢而深长。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股沉沉的压力开始消散。头脑中的雾气像是被风吹开,视野渐渐清明,四肢的乏力感也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盈。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水,精神比服药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裴寂之看向桌上那碗已经冷透的鸡汤,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柳氏,你果然迫不及待了。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从第二天起,裴寂之不再吃府里送来的饭菜。
他借口身体不适,胃口不好,让小翠把饭菜放在院门口就好,不用送进来。小翠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照做了。等小翠的脚步声走远,裴寂之就推开院门,端起食盒,将里面的饭菜全部倒进院墙根下的一只破瓦缸里。那瓦缸是他专门用来处理这些饭菜的,缸底铺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可以掩盖饭菜的气味,防止引来野猫野狗,引人怀疑。
可他总不能一直不吃饭。
裴寂之想了个办法。他在静思院的后墙根下开了一小块地,大约只有一丈见方,是他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锹一锹翻出来的。土里全是碎石瓦砾,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出来,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又磨破,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茧。他在那块地里种上了青菜——小白菜、菠菜、萝卜,都是生长周期短、不挑土质的品种。种子是他让老仆从外面的集市上偷偷买来的,不值几个钱,却是他全部的希望。
除此之外,他还用平日里攒下的月钱,让老仆每隔几日去城外的集市上买些粗粮、干粮、咸菜和清水,趁着夜色悄悄送进来。粗粮是高粱米和糙米,煮出来的饭又硬又糙,嚼在嘴里像是沙子,可裴寂之吃得心安理得。干粮是杂粮饼子,放上几天就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他把它掰碎了泡在清水里,软了之后再吃。咸菜是萝卜干和芥菜疙瘩,咸得要命,可他就着清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从不说一个苦字。
一日三餐,就这样自给自足。青菜长大了就拔来煮汤,粗粮和干粮省着吃,清水每天让老仆挑两桶。日子虽然清苦,可每一口吃下去的东西,都是干净的、安全的,不会有人在里面下毒,不会有人在背后算计。这种踏实的感觉,裴寂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柳氏派人在暗处观察了几日,发现裴寂之虽然不碰府里的饭菜,却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每天照常读书写字,精神似乎比之前还好了一些。她心中惊疑不定,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她总不能因为一个庶子不吃府里的饭菜就大动干戈,那样反而会落人口实,让人怀疑她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一计不成,柳氏又生一计。
这次她换了个方向——既然毒不死你,那我就从根子上断了你读书的路。
柳氏暗中派人去京中各大书坊、文具店打了招呼。她在京城经营多年,镇国公府的招牌又硬,那些做生意的商人们哪里敢得罪她?一个个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保证不会卖任何东西给裴寂之。有的书坊老板甚至还当着柳氏下人的面,把裴寂之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柜台底下,提醒所有伙计:“这个人来了,就说没有货。”
于是,静思院里的笔墨很快用尽,纸张也所剩无几。
裴寂之翻遍了整个院子,只找出三张还算干净的废纸和半截手指长的墨条。那墨条已经开裂,用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地捏着,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笔更是不堪——仅剩的两支笔,一支笔尖分叉,写出来的字像是蚯蚓爬过;另一支笔杆开裂,用棉线缠了好几圈才勉强能握,可写不了几个字,笔毛就开始脱落。
下人奉柳氏之命,故意拖延不发。管库房的王管事是柳氏的远房亲戚,平日里对裴寂之就没什么好脸色。这天裴寂之亲自去库房领笔墨,王管事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公子,真是不巧啊,府里最近用度紧张,笔墨纸砚都是紧着大公子用的。大公子要备考乡试,那可是咱们府上的大事,怠慢不得。您就先凑合着用吧,等什么时候库房宽裕了,再给您补上。”说完,他当着裴寂之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库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