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连中两元
放榜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贡院门前的那面照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黄榜。黄榜是用上等的黄绢制成的,上面用墨笔写着所有中试者的名字,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天还没亮,贡院门前就已经挤满了人。学子们、家人们、看热闹的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爬上树梢,有人站在马车的车顶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面还空着的照壁,等待着黄榜张贴的那一刻。
卯时三刻,礼部的官员捧着黄榜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尖叫声、祈祷声、哭泣声,响成一片。几个礼部的衙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群推开一条缝,让官员们能够靠近照壁。
黄榜贴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第一名。
解元——裴寂之。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瞬间的寂静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喧哗。
“裴寂之?谁是裴寂之?”
“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就是那个庶出的二公子!”
“什么?镇国公府的庶子?不可能吧?镇国公府的嫡长子不是裴明轩吗?怎么庶子考了第一?”
“天哪,一个庶子,居然考了解元?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我听说这个裴寂之在府里一直不受待见,连笔墨都买不起,是怎么考出解元的?”
“真才实学呗!科举考试,还能作假不成?”
所有人都懵了。
裴寂之?镇国公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子?那个懦弱平庸、从来没人放在眼里的二公子?那个连府里下人都敢怠慢、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的废物?他居然考了解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的时候,裴擎正在书房里看邸报。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老爷,老爷!榜……榜单出来了!”
裴擎放下邸报,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明轩中了第几名?”
管事的脸色很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哭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老爷,大公子他……他没中。”
裴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什么?没中?怎么可能?”
“可……可是……”管事的吞吞吐吐,“二公子中了。”
“哪个二公子?”裴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裴……裴寂之二公子。他中了。第一名。解元。”
裴擎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置信到震惊,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寂之?那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庶子?那个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儿子?考了解元?
柳氏接到消息时,正在自己院子里喝茶。丫鬟跑进来的时候,她正端着茶盏,悠闲地吹着茶沫。
“夫人!夫人!不好了!”丫鬟的声音都在发抖。
柳氏眉头一皱,不悦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榜……榜单出来了!二公子他……他中了!第一名!解元!”
茶盏从柳氏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可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而茫然。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明明……我明明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敢说下去。她的手指紧紧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丝,可她感觉不到疼。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裴寂之,那个她费尽心思想要毁掉的庶子,不仅没有被毁掉,反而考了解元。
解元。乡试第一。整个京城都在谈论他的名字。
她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丫鬟连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扶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茫然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裴明轩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是在外面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等消息时听说榜单结果的。他本来以为,以自己的才学和家世,就算不是解元,至少也能中个前十。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庆功宴上要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请哪些人。
他的跟班跑进酒楼,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公子,榜……榜单出来了。”
“第几名?”裴明轩端着酒杯,志得意满。
跟班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您……您没中。”
酒杯从裴明轩手中滑落,酒水洒了一桌子。
“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酒楼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再说一遍!”
“您没中……可……可是二公子中了。第一名。解元。”
裴明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铁青。他的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裴寂之?他?解元?”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铁器,“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考第一!一定是作弊!一定是买通了考官!”
他一把掀翻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周围的食客纷纷躲避,有几个来不及躲开的被酒水溅了一身,敢怒不敢言。裴明轩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把酒楼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酒坛、桌椅、屏风,一样不剩。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
“裴寂之!你凭什么!你一个庶子!你凭什么考在我前面!凭什么!”他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可朝廷早已严查。周慎之在阅卷时,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份非同寻常的卷子。他仔细读了三遍,越读越惊讶,越读越赞叹。然后,他发现了卷子上的暗记。那是一种极隐晦的、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能看出的标记——不是作弊的暗号,而是一种学养的证明。就像两个棋手下棋,不需要说话,只需看落子的位置,就能知道对方的水平。
周慎调出了裴寂之的卷子,从头到尾重新审阅了一遍。他对照着誊录的副本,发现了初评环节的猫腻——那份卷子明明应该被评为上等,却被莫名其妙地压成了下等。周慎之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彻查。结果很快水落石出:几名誊录和初评的小吏被柳氏收买,试图将裴寂之的卷子打入冷宫。
周慎一纸奏折呈到御前,皇帝震怒,下令将那几个小吏革职查办,永不录用。而裴寂之的卷子经过复核,被公认为本次乡试第一名。作弊之说,不攻自破。
裴寂之,凭真才实学,拿下了解元。
一时间,镇国公府门庭若市。
曾经门可罗雀的镇国公府大门口,突然变得车水马龙。京中的权贵们、官员们、世家们,像是约好了一样,纷纷递上拜帖,登门道贺。有人送来了名贵的字画,有人送来了上等的笔墨,有人送来了一箱箱的银两,还有人直接送来了自家的女儿——哦不,是女儿的画像,意思不言而喻。
裴擎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僵硬而勉强。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裴寂之考中解元,确实给镇国公府长了脸;另一方面,这个出尽风头的不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而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庶子。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府里的下人们更是变了一副嘴脸。曾经对裴寂之爱答不理、冷言冷语的丫鬟婆子们,如今见了他,远远地就停下脚步,低头行礼,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二公子好。”“二公子辛苦了。”“二公子有什么吩咐?”
曾经克扣他月钱的管事,主动把欠了好几个月的月钱送了来,还多给了两个月的,说是“府里的一点心意”。曾经把冷饭馊水送到他门口的婆子,如今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鸡鸭鱼肉、时令鲜蔬,摆了满满一桌子,恨不得亲自喂到他嘴里。
裴寂之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既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原谅的宽恕。他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张清单——清单上,有恩,也有仇。恩,他日十倍奉还;仇,他日百倍讨回。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她必须维持当家主母的体面,必须在客人面前保持温婉的笑容,必须说一些“寂之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我早就知道他会有出息”之类的违心话。每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吞毒药,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把所有的恨意都埋在心底,埋在那张温婉的面具之下。
裴寂之却依旧平静。
乡试第一,只是开始。他要的,是连中三元。
会试在乡试之后的第二个月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齐聚京城,人才济济,竞争比乡试激烈了何止十倍。这些人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风华正茂的少年,有边远小城的寒门子弟,有江南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带着改变命运的渴望。
裴寂之依旧从容赴考。他依旧是一个人,一身素白长衫,一支狼毫笔,一壶清水。没有考篮,没有干粮,没有跟班。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进考场,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
会试的考题比乡试更难。经义题不再是简单的经文解读,而是要求考生结合历代注疏,辨析不同学派的观点异同;策论题涉及朝政的方方面面,从漕运到盐政,从边防到民生,每一道题都需要广博的知识和深刻的见解;诗赋题的要求也更高,不仅要有文采,还要有气象,要有格局。
裴寂之提笔作答,行云流水。这些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假思索,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一样。那不是死记硬背的机械记忆,而是经过无数次思考、消化、吸收之后的融会贯通。那些经义、那些史实、那些典章制度、那些前人的智慧,已经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变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变成了他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
三场考试,又是九天。九天里,他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衫,依旧是那壶清水,依旧是那支狼毫笔。隔壁号舍的考生已经换了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举人,带着一大箱子干粮和补品,可考到第三天就开始唉声叹气,第六天就已经面如土色,第九天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而裴寂之走出考场的时候,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像只是散了一场步。
放榜之日,会试第一名,会元——裴寂之。
再一次震惊京华。
连中两元!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位镇国公府的庶子,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他的故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从“庶子寒窗苦读”到“考场上技惊四座”,从“柳氏买通考官”到“周慎之慧眼识珠”,每一段都讲得绘声绘色,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铜板一把一把地往台上扔。
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人说他是大祁百年一遇的天才,有人说他将来必定位极人臣。那些曾经嘲笑他、看不起他的人,如今一个个改了口,说“我早就看出裴二公子不是池中之物”,说“龙潜于渊,终非池中之物”,好像他们当初的嘲讽和轻视从未存在过。裴寂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最后的目标——殿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