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前世
大周永安十四年,冬。
寝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萧清商却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她靠在软榻上,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里的酒杯歪在一边,残余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滴,落在织金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酒里有毒。
她知道是谁下的。今夜摄政王在宫中设宴,她只喝了一杯。那杯酒是从她最信任的人手里接过来的,所以她没多想。
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该死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摄政王赵恒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甲胄上沾着雪沫子。
“殿下。”赵恒站在三步外,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得像在朝堂上,“臣来送殿下最后一程。”
萧清商抬眼看他。
这个人,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七品小官做到摄政王,她把半壁江山交到他手里,换来今晚这一杯毒酒。
她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毒已经蔓延到喉咙了,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在用刀刮她的嗓子。
赵恒似乎也不急,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殿下放心,臣会替殿下守住这江山。”他说,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起来,“殿下辛苦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萧清商闭上眼。
她不甘心死在他手里。她想起自己十四岁登基,从一个被人架空的傀儡一步步把权力抓回来,杀过的人、流过的血、熬过的夜,最后全白费了。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
赵恒似乎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转身对禁军说:“送殿下——”
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梁上掠下来,快得像是黑暗中突然劈出的一道闪电。剑光划过,赵恒身边的两个禁军还没来得及拔刀,喉咙就已经开了口子,血喷了一地。
赵恒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剩下的禁军反应过来,拔刀朝那道黑影冲过去。
萧清商睁开眼。
她看见了那个影子。
黑衣,蒙面,身形削瘦,手里一柄窄刃长刀。那个人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所有扑过来的禁军都拦在三尺之外。
是她的暗卫。
东宫时期就跟着她的暗卫,跟了整整十年。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影七。萧清商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暗卫执行任务时永远戴着面具,声音刻意压得很低,性别都分不清。
但此刻,她挡在萧清商面前的背影,萧清商认得。
十年里,这个背影替她挡过多少次刀,她已经记不清了。
“影七……”萧清商想叫她走,声音却只有气音。
影七没有回头。
她已经杀穿了第一批禁军,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赵恒退到殿门外,又招来更多的人。
影七站在殿门口,一手持刀,一只手往后伸,死死地推着门。
她的意思是让萧清商从后面走。
萧清商动不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批禁军冲上来,影七一个人堵在门口,刀光连成一片,每一下都有人倒下。但她也开始受伤了。第一刀砍在左肩上,她没退;第二刀划过腰侧,她没退;第三刀扎进右臂,刀差点脱手,她用左手接住,反手砍翻了那个人。
萧清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在东宫第一次见这个暗卫的时候,影七十五岁,是所有暗卫里最小的一个。萧清商问她叫什么,她摇头;问她几岁了,她比了个手势。
萧清商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影七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那之后十年,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抱怨过一次,没喊过一次疼。只要萧清商在的地方,她就在暗处。萧清商不用回头都知道,她一定在。
而现在,最后一次了。
影七终于挡不住了。
她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血沿着黑衣往下淌,脚下踩过的每一步都是血印。但她还在动,还在挥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不知道停。
赵恒从殿外射了一箭。
箭矢穿过影七的小腿,她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禁军一拥而上,她反手一刀,又砍翻两个,但已经有人的刀朝着萧清商劈过来了。
影七扑过来。
她扑到萧清商面前,用整个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尖从她的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萧清商看着她倒下,落在自己怀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很轻。
十年了,她第一次抱这个人。太晚了。
影七脸上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半张脸。苍白,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嘴角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但她似乎不觉得疼,只是看着萧清商。
嘴唇动了动。
萧清商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殿下。”
声音很轻,没有了平日刻意的低沉,是一个年轻姑娘原本的声音。
“下辈子……我还跟着你……”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笑了一下。
萧清商抱着她,觉得怀里越来越冷。她低头看那张脸,想把她的样子记住。她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她。
十年。她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钟声从远处传来。
赵恒的禁军已经围过来了,刀尖上的血还没干。萧清商没有抬头看他们,她只是抱着那个暗卫,把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
她没有哭。
她是皇帝,不能在人前哭。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塌得很彻底,连废墟都不剩。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你死,而你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意识模糊之前,萧清商听见赵恒说了一句:“把那个暗卫的尸体拖出去,随便扔了。”
她攥紧了手指。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时,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是对怀里那个已经僵硬的人说的:
“下辈子,不要再跟着我了。好好活。”
然后一切都黑了。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