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带走影七
萧清商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鹅黄色的床帐,帐角挂着两个鎏金香囊,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香囊轻轻晃。
她盯着那两只晃动的香囊看了很久。
这床帐,这香囊,这空气里弥漫的安神香味道——是她还没登基时东宫寝殿的样子。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光洁,没有常年批阅奏折磨出的薄茧,没有那年在战场上被流矢划过的旧疤。是一双年轻姑娘的手。
侍女听到动静,掀开帐子:“殿下,该起了。”
萧清商没动。
她认得这个侍女,春鸢。前世春鸢在她登基后的第三年染了急病,太医院没能救回来,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而现在,春鸢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铜盆,歪着头看她,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盯着自己发愣。
“殿下?”春鸢又叫了一声。
“嗯。”萧清商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殿下今日要去兵部,老太傅说巳时之前到就行,还早。”
萧清商接过帕子洗了脸。水是温的,帕子擦过脸的时候带着皂角的涩味。她把帕子递回去,忽然问了一句:“今夕何年?”
春鸢愣了一下,笑了:“殿下睡迷糊了?永安七年啊。”
永安七年。
萧清商垂下眼。
她死的那年是永安十四年。也就是说,她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赵恒还是一个刚调入京的小官,还没有得到她的信任;那杯毒酒还要七年才会递到她手里;而她的暗卫——
“暗卫名册。”萧清商抬头,“在不在?”
春鸢更愣了:“殿下要那个做什么?”
“拿来。”
春鸢不敢再问,放下铜盆出去了。
萧清商坐在床边,慢慢穿鞋。她的手指很稳,心跳却很快。前世最后一刻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个挡在她面前的背影,那把从后背穿出来的刀尖,那张面具下苍白年轻的脸。
她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殿下。”春鸢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东宫暗卫录”四个字,“昨儿管事才送来的,说今年的新名单。”
萧清商接过来,翻开。
名录按编号排列,从影一到影三十。每个编号后面写着简单的信息:姓名(或无)、年龄、来历、目前状态。
她翻到第七页。
影七:无名,年十三,永安七年三月入册,是孤儿,自北境战场收容,现于东宫暗卫训练营。
十三岁。
萧清商盯着“十三”两个字看了几秒。前世影七被分到她身边是十八岁,也就是说,那个人现在还在训练营里,还是个孩子。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
“殿下,早膳——”
“不吃了。”
“可是殿下——”
“备马。”
春鸢张了张嘴,看到萧清商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跟了殿下三年,从来没见过殿下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
萧清商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训练营在东郊?”
“是。”春鸢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说,“但那个地方脏得很,殿下要是想挑几个得用的暗卫,奴婢去传话,让他们把最好的送来就是了。”
“不用。”
萧清商跨出门槛。春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花香。她在廊下站了一瞬,然后大步朝马厩走去。
东郊的训练营在东宫以东十里外,藏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围墙很高,门口连块牌匾都没有,只有两个腰佩长刀的守卫。
守卫看见东宫的马车,慌忙跪了一地。
萧清商从马上下来,没等他们通报完就径直往里走。
训练营比她想象的要更破。院子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有几处还洇着暗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两排低矮的屋子面对面立着,窗户用粗布挡着,透不进去多少光。
管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独眼男人,姓周,前世萧清商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深。周管事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殿下降临,有失远迎——”
“影七在哪?”
周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殿下开口就要一个编号。他脑子转得很快,堆着笑说:“影七这一批正在校场操练,殿下稍坐,属下这就去传——”
“带路。”
萧清商说完就朝校场方向走。她没来过这里,但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看清了格局,校场在院子最深处,从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就能判断出大概方位。
周管事不敢拦,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校场是一个比前院更大的空地,四周插着木桩,地上画了线。二十几个黑衣人分成两列,正在对练。说对练不太准确,因为下手完全没有收着的意思,刀刀都朝要害招呼。一个人倒了,马上被拖到一边,换下一个补上。
萧清商站在场边扫了一眼。
她没找到影七。
她根本认不出来。前世影七到她身边时已经十八岁,身形已经长定。现在十三岁的孩子,十个里有八个是瘦小的,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褐,脸上都是灰扑扑的,看起来一模一样。
“影七。”萧清商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校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她。
没人动。
周管事在旁边赔笑:“殿下,影七那个孩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性子有点闷,不太会说话,殿下要是想挑个机灵点的,属下推——”
“我再说一遍。影七,出来。”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最角落里,一个人动了。
她个子很小,比其他人都矮半个头,黑色短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她从队列最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萧清商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
她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血还没干透,混着泥和汗。手背上全是青紫,指甲缝里是黑的。
萧清商看着她。
这就是那个人。前世的影七,后来的暗卫,死在她怀里的那个人。十三岁的时候长这样。瘦得不像话,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像一把还没开刃就被丢进刀堆里的铁片子。
“抬头。”萧清商说。
影七抬起脸。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看着萧清商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她还没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萧清商忽然想到,前世的影七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十八岁,站在东宫的大殿里,也是这样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
“跟我走。”萧清商说。
影七没动。她转头看了周管事一眼。
周管事也愣了,试探着问:“殿下是说……把影七调去东宫?”
“嗯。”
“可这孩子的考核还没过,功夫也还——”
“我说的话,需要说第二遍?”
萧清商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周管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属下不敢!殿下要人,随时带走,属下这就去办手续!”
萧清商转身就走。
她走了几步,余光扫到影七没跟上来。
她停下,回头。
影七还站在原地,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萧清商看着那双发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影七跟了她十年,她从来没见这个人抖过。哪怕是快死的时候,那个人握刀的手都是稳的。
而现在,十三岁的影七,站在她面前,手在抖。
“愣着干什么。”萧清商说,“跟上。”
影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迈开步子,跟在萧清商身后。
出了训练营的大门,春鸢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萧清商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影七站在原地,没有上车的打算,像是在等她指令。
“上来。”
影七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萧清商捕捉到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影七上了车,但没有坐。她蹲在车厢角落里,把身体缩成一小团。
萧清商没说话,也没让她坐过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朝东宫驶去,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春鸢在外面赶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车厢里很安静。
萧清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赵恒要除,朝堂要稳,前世的坑一个个填上。没有一件是急得来的。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里蹲着的影七。
影七正低着头,用袖子擦自己手背上的血。
萧清商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影七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
“没有名字?”
点头。
她靠在车壁上,想了很久。
“阿檀。”她说。
影七,不,阿檀抬起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檀香的檀。”萧清商闭上眼,“本宫喜欢那个味道。”
车厢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萧清商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阿檀。”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清商没睁眼,但她知道,以后她要好好对这个护她到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