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送他上路
几天后,距离赵恒的案子已经过了一个月,但萧清商没有急着把他送去岭南。
判词下了,流放的文书批了,但人还押在刑部大牢里。刘文远问过一次,萧清商说再等等。等什么,她没说。
永安八年的春天,萧清商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刘文远提成了武选司郎中。兵部的人事调动的权力,从原来那个姓吴的手里拿出来,交给了刘文远。姓吴的从赵恒案里撇清了,但萧清商没再用他,把他调去了闲职。
第二件,把陆铮从通政司调到了都察院,升了从五品。陆铮上任第一天就递了三道折子,全是弹劾。萧清商批了两道,压了一道。压的那道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
第三件,她把户部孙郎中撤了。理由是账目不清。孙郎中管了六年库房,库房出入账原件被刘文远拿走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萧清商没办他,只是调离。但调离之后,户部的钥匙就全在自己人手上了。
三件事做完,萧清商选了一天,去了刑部大牢。
春鸢问她去做什么,她没说。
刑部大牢在宫城西南角,铁门厚墙,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狱卒。萧清商没穿朝服,一身素色常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斗篷。春鸢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刘文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了一眼萧清商的脸色,没多问,带着人往里走。
大牢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托里,火光晃动,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萧清商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恒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
刘文远让人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萧清商弯腰走进去,春鸢把食盒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赵恒坐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有伤。他看见萧清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殿下?”赵恒的声音很哑,“不对,是殿下。”
萧清商看着他,没说话,没想到他居然也重生了。
赵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像是脸上的肌肉被人扯了一下。
“殿下是来送臣上路的?”
萧清商蹲下来,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壶酒,两个杯子。她倒了酒,把一杯放在赵恒面前的地上,自己端起另一杯。
“赵恒,三十万两军饷,北境冻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赵恒看着那杯酒,没拿。
“殿下,臣认罪了,判也判了。殿下还要怎样?”
萧清商没回答。她把酒杯举起来,自己喝了一口。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赵恒盯着她手里的酒杯,喉咙动了一下。
“这酒没毒。”萧清商说,“有毒的不是这杯,没想到你重活一世还是那么蠢。”
赵恒的脸色变了。
萧清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前世,你给我递了一杯酒。这辈子,我给你递一杯。”
赵恒的眼睛里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殿下,臣知罪了,臣愿意去岭南,永不回京——殿下——”
萧清商没再看他。
她转身走出牢房,对门口的刘文远说了一句:“送他上路。”
刘文远愣了一下。
“殿下,判的是流放——”
“改判了。”
萧清商头也没回,走出了大牢。
出了大牢的门,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春鸢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
“殿下,去哪?”
“去科举考场。”
春鸢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在今天的行程里,但看到萧清商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永安八年的春闱在三月举行。考场设在贡院,离刑部大牢不远。萧清商的马车到贡院门口的时候,里面的考生正在奋笔疾书。
主考官是老太傅的门生,姓孟,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萧清商来了,慌忙出来迎接。
萧清商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不用声张。
她没进考场,去了阅卷房。阅卷房里堆着成摞的卷子,几个考官正在埋头批改。萧清商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子,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也没有亮点。
她放下,拿起第二份。这篇写得好些,格局大,有想法,但文笔不够老练。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萧清商看了十几份,把卷子放下。
“孟大人,这次考试的卷子,我让人来抄一份送进宫。”
孟大人点头:“殿下要哪一份?”
“所有的。”
萧清商在贡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她上了马车,对春鸢说了一句:“去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刘文远刚从刑部回来不久,脸色不大好看。萧清商知道他在想什么——赵恒的案子判了流放,她改成了死刑,这不是按规矩办的事。但刘文远没问,萧清商也没解释。
“刘文远,春闱的卷子,你找人抄一份。看文章不看名字,挑出前三十名,把名单给我。”
刘文远愣了一下:“殿下要代殿下选人?”
“嗯。”
刘文远没再问,抱拳领命。
三天后,名单送到了萧清商的案头。刘文远做事很细,三十个人的名字、籍贯、履历、文章的要点,全列在一张纸上。
萧清商看了一遍,圈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她前世就有印象。有的在地方上做过官,有的在翰林院熬过资历,有的在战乱中丢了命。都是有能力但没有背景的人,前世的赵恒案和后来的朝堂动荡里,这些人要么被边缘化了,要么死了。
这辈子的萧清商要把他们用起来。
她把名单交给刘文远:“这八个人,殿试之后,我要见。”
刘文远看了一眼名单,目光顿了一下。上面有一个名字他很熟悉,是他当年在地方上做官时认识的一个后辈,学问好,人品正,但因为没有靠山,考了三次都没进二甲。
“殿下,这个人——”刘文远指着那个名字,“臣认识。”
“那就更好了。是你的人,我放心。”
刘文远低下头,把名单收好。
四月,殿试放榜。萧清商圈的那八个人全部入了二甲,排名靠前的两个进了翰林院,其余的分到了六部和地方。
萧清商在宫里见了他们。八个人站在御书房里,穿着新发的官袍,表情拘谨,手脚不知道怎么放。
萧清商没跟他们说太多,每人问了几句关于时政的看法。有人答得流利,有人磕磕巴巴,但萧清商不在意。她要的不是口才,是办事的能力。
见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清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春鸢端了参茶进来,放在桌上。
“殿下,该用晚膳了。”
“嗯。”
萧清商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文书。
阿檀从门外进来,端了一碗面。
萧清商看了一眼那碗面。葱花撒得比上次整齐了,汤不多不少,面的软硬看起来也合适。
“你煮的?”
“嗯。”
萧清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的火候刚好,不硬不软。
“进步了。”
阿檀没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五月初,永安帝的病越来越重了。
太医院的人每天进出寝殿,煎药的炉子从早烧到晚,苦味弥漫了整个宫城。萧清商每隔一天进宫一次,看了永安帝几次,气色确实不好,脸色蜡黄,咳嗽不止,有时候咳出血来。
太医令说,皇上的咳疾拖得太久,伤了肺腑,需要静养。
萧清商信了。前世永安帝就是咳疾拖了两年才走的,所以这辈子的症状一模一样,她没有起疑。
她不知道的是,永安帝的咳疾是真的,但加重的速度不是病本身。有人在永安帝的药里加了一味东西,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一味让咳疾加重、让身体更虚的药材。加在几十味药里,太医根本查不出来。
永安帝的妃子,德妃,在永安帝的药里做了手脚。
德妃生了一个儿子,今年七岁。太子是萧清商,但如果永安帝驾崩得够早,德妃有把握让朝堂上那些不满萧清商的老臣们转而扶持七岁的皇子。在他们眼里,一个七岁的皇帝比一个十八岁的太子更好控制。
萧清商不知道这些。
五月十二,萧清商进宫探病。永安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呼吸粗重。德妃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药碗,正在一勺一勺地喂。
萧清商行礼。德妃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体。
“殿下来了。皇上刚喝了药,睡了一会儿。”
萧清商走过去,看了一眼永安帝的脸色。比上次又差了一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太医怎么说?”萧清商问。
德妃叹了口气:“太医说,只能慢慢养。”
萧清商没再问。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永安帝没醒,她站起来走了。
德妃送她到门口,温声说了句“殿下慢走”。萧清商回头看了她一眼,德妃站在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萧清商收回目光,走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德妃前世也是这样,温婉,得体,不出风头,在永安帝病重的时候一直守在榻前,所有人都说她贤惠。直到永安帝驾崩之后,德妃忽然销声匿迹了——被赵恒送去了冷宫。萧清商前世没有深究过这件事。这辈子也一样,以为德妃就是个没有威胁的后宫妃子。
五月十五,北境送来急报。鞑靼人犯边,边境告急。
萧清商此时身为太子代理病重的皇帝监国,在朝会上看了这份急报,当场做了决断:调西北驻军两万人增援北境,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充作军需,兵部三天之内拿出具体方案。
朝堂上没有人反对。不是不想,是不敢。赵恒的案子刚过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十八岁的殿下杀伐果断,不是好糊弄的。
散朝之后,萧清商把刘文远和陆铮留了下来。
“北境的仗,不是急事。”萧清商把急报放在桌上,“鞑靼人每年这时候都要犯边,今年也不会例外。但这是一个机会。”
刘文远看着她的表情。
“殿下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兵权收回来?”
萧清商点了一下头。
“户部拨的二十万两,从北境驻军走。北境驻军的统领是顾老将军,他是老太傅的人,信得过。但北境副将赵铁山,是摄政王的人。这一仗打完,我要赵铁山的位置。”
陆铮皱眉:“殿下,赵铁山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如果能打胜仗——”
“他能打。但他打完仗之后,会变成第二个赵恒。”
刘文远和陆铮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五月二十,萧清商在宫里见了八个人中的第一个。
这人叫陈云起,二十四岁,新科进士,被分到了户部做七品主事。萧清商看了他的文章,谈的是田赋改革的事,条理清晰,有数据有案例,不空谈。
陈云起进御书房的时候,腿有点抖。萧清商让他坐,他不敢坐,萧清商又说了一遍,他才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你在文章里写的田赋改革,仔细说说。”
陈云起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一开始有点结巴,后来越说越顺,从田赋的现状到问题到改革的步骤,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
萧清商听完,问了一句:“你觉得户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云起想了想:“账对不上。”
“怎么解决?”
“从最基层的县开始查,一层一层往上对。县对府,府对省,省对部。哪一级对不上,就是哪一级的问题。”
萧清商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折子,半个月内交给我。”
陈云起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
陈云起走后,萧清商在名单上他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用。
五月过得很快。萧清商每天见人、批折子、跑衙门。早朝之后是各部议事,议事之后是单独召见,单独召见之后是批不完的文书。夜里回寝殿的时候,经常已经过了子时。
阿檀每天的作息也跟着变了。白天陈渡带她练功,晚上她在萧清商的御书房外面守着。萧清商批文书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短刀,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有时候萧清商批到很晚,推门出来,阿檀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萧清商会站一会儿,然后叫春鸢拿条毯子来,盖在她身上。
五月二十九,萧清商又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赵恒已经死了。死的第二天就埋了,埋在城外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标记,连一抔土都没人添。萧清商站在乱葬岗边上,风很大,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春鸢在后面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萧清商站了很久。
她不是来祭奠赵恒的。她是来时刻警醒自己前世的惨剧不能重蹈覆辙。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宫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清商从马车上下来,走过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春鸢提前让人点上的。
萧清商推门进去,在书案后面坐下。桌上已经摞了一叠新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兵部的,关于北境增援部队的调动方案。
她拿起笔,开始批。
阿檀从门外进来,端了一碗粥。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她把粥放在书案上,退到旁边站着。
萧清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阿檀。”
“嗯。”
“明天陪我去一趟城南。”
“好。”
萧清商没解释为什么要去城南。阿檀也没问。
她继续批文书,阿檀继续在旁边站着。烛火跳了两下,春鸢进来剪了灯芯,光线亮了一些。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萧清商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看了一眼更漏,已经过了子时。
“阿檀,去睡。”
“殿下还没睡。”
“我马上。”
阿檀站着没动。
萧清商没再赶她。她站起来,吹灭了书案上的灯。
“走了,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走廊上风很大,阿檀走在萧清商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很轻。
到了寝殿门口,萧清商停下来,回头看了阿檀一眼。
“明天卯时,门口等我。”
“好。”
萧清商推门进去了。阿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她走到旁边的偏殿——萧清商搬进宫之后,给她在寝殿旁边安排了一间屋子,比东宫的偏房大,床也大,但阿檀还是蜷着睡。不是不习惯,是蜷着睡得踏实。
她脱下外衣,放在床尾,躺下。
闭上眼之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萧清商”三个字的纸,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
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卯时,阿檀站在寝殿门口,手里握着短刀,腰背挺直。
天还没亮透,走廊上的灯笼还亮着。春鸢从里面出来,端着一盆水,看见阿檀,笑了一下。
“这么早?”
阿檀没说话。
春鸢把水倒了,往回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殿下还没起呢。”
阿檀点了一下头,继续站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寝殿的门开了。萧清商走出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她看了阿檀一眼,嗯了一声,往前走了。萧清商自监国以后每一天都有的忙,她每时每刻都不得松懈,她身边的人也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