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收网
十一月底,赵恒的调令下来了。
萧清商没直接动他。她让吏部郑侍郎以“考核优异”的名义,把赵恒从京畿道转运司调到了吏部考功司。品级从七品升到了六品,看似提拔,实则是挪窝。转运司的账他碰不到了,手头的证据链也断了。
赵恒接到调令那天,萧清商的人在转运司门口蹲着。回来报信说,赵恒在值房里坐了很久,走的时候把桌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连抽屉里的一张废纸都没留。
萧清商听完,点了一下头。
十二月初,陆铮正式向通政司递交了弹劾赵恒的折子。这回折子没有被压,陆铮自己就在通政司,折子递上去的第一时间就入了档。
折子的内容比之前的草稿更扎实。三十二处账目对不上的地方,每一处都附了户部原件和兵部备案的对比抄本。赵恒的签名出现在二十四笔账上,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折子送到萧清商手里那天,她在书房里看了两遍,然后批了一行字:“交吏部、都察院会审。”
批完之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会审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炸了锅。
赵恒是转运司出来的人,转运司连着兵部和户部,兵部和户部连着半个朝堂。萧清商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止赵恒一个人。
郑侍郎第一个来东宫。他坐在客座上,茶没喝,话说了半刻钟,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殿下,赵恒的事闹大了不好收场,不如内部处理,把人贬了就算了。
萧清商听完,说了一句:“郑大人,三十二处账目对不上,三十万两银子对不上,这叫内部处理?”
郑侍郎的脸色变了一瞬,拱了拱手,走了。
接着来的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吴,管的是武选司。吴郎中比郑侍郎直接,进门就跪下了,说殿下要查赵恒,臣愿意作证。
萧清商看了一眼旁边的刘文远。刘文远微微摇头。
萧清商问吴郎中:“你要作什么证?”
吴郎中说了三件事,全是赵恒的。萧清商听完,又问了一句:“这些事情,你经手了多少?”
吴郎中的脸色变了,支吾了两句,说不下去了。
萧清商没再看他。刘文远站起来,把人请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刘文远低声说了一句:“殿下,这个人不干净。他说的那三件事,他自己也签了字。”
“我知道。”
“那他来——”
“他是来投石的。看风向要变,赶紧撇清自己。顺便看看我这边的底牌。”萧清商端起茶杯,“让他看。他看到的底牌,是他自己要完的底牌。”
刘文远没再问了。
会审定在十二月初十。主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恪,副审是吏部侍郎郑明远和刑部郎中韩松。这三个人的名字,萧清商都画过圈。王恪是出了名的铁面,韩松是老太傅的门生,郑明远虽然滑头,但他不敢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翻案。
会审前一天晚上,萧清商在书房里最后看了一遍证据。刘文远、陆铮都在。三个人把三十二处账目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有据可查,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
萧清商合上卷宗。
“明天谁去?”
刘文远说:“臣去。”
陆铮说:“臣递的折子,臣也去。”
萧清商点头。她不去。太子不能出现在会审现场,否则会被人说成是干预司法。但她的人去了,证据去了,就够了。
散了之后,刘文远和陆铮一起走了。萧清商坐在书案后面,没动。
阿檀从门外进来,端了一碗粥。
春鸢的风寒还没好全,这几天又是阿檀在跑厨房。萧清商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
“今天厨房王婶煮的?”萧清商问。
“我煮的。”
萧清商看了她一眼。阿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王婶说,粥要煮到米开花才好喝。”阿檀说,“我看着火煮的。”
萧清商又喝了一口。比她预想的好。
“不错。”
阿檀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第二天会审,萧清商没去东宫,在书房等消息。她从早上等到下午,批了十几份文书,翻了几本旧档,中间春鸢回来送了一趟消息,说审到午时还没审完,赵恒在堂上不认。
萧清商放下笔,问了一句:“证据拿出来了没有?”
春鸢说:“刘大人把账目一件一件列的,赵恒还是不认,说账目是伪造的。”
萧清商没说话。
“殿下,会不会出事?”春鸢小声问。
“不会。”萧清商拿起笔,继续批文书。
申时刚过,刘文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面带疲色,但步子很稳。他在书案前站定,拱了拱手。
“殿下,差不多了。”
萧清商放下笔,看着他。
“赵恒认了?”
“没有全部认。但三十二处账目,他解释不了其中二十八处。王大人当场问他,他说不出话。另外四处他推给了手下,说是下面人办事不力。王大人已经下令传唤相关人员。”
“判了吗?”
“还没。但王大人说,赵恒至少是个革职流放。”
萧清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革职流放。三十万两,革职流放。
“殿下不满意?”刘文远试探着问。
萧清商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
前世,赵恒害死了她。不是直接动手,是他把刀递给了别人。那杯毒酒是摄政王递的,但摄政王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萧清商把赵恒一步步提拔上去的。而赵恒之所以能爬上来的第一步,就是转运司的那几年。
永安四年到六年,三十万两军饷。北境的兵冻死冻伤,换来赵恒从七品到六品的那一步台阶。
革职流放。
萧清商关上窗户,转过身。
“继续盯。不能让他跑了。”
“臣明白。”
会审持续了五天。第五天傍晚,王恪的判词送到了东宫。赵恒革职,追缴赃款,流放岭南。涉案的其余十二人,各有处置,最轻的降级,最重的流放。
萧清商看完判词,放在桌上。
“王大人问了我一句话。”刘文远还站在书案前,“他问,殿下跟这个赵恒,是不是有什么私怨。”
萧清商抬头看刘文远。
“你怎么说的?”
“臣说,殿下跟赵恒素不相识。”
萧清商没接话。她确实素不相识。前世的赵恒她不认识,这辈子的赵恒她也不认识。她认识的,是前世那些账册里的数字,是前世影七死的时候溅在她脸上的血。
但这句话不能说。
“刘文远,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
刘文远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赵恒的事尘埃落定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萧清商从兵部回来的路上,马车陷在雪里走不动,春鸢在外头急得直跺脚。萧清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路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车轮陷进去大半。
“走着回去。”萧清商下了车。
春鸢急了:“殿下,这么大的雪——”
“走。”
萧清商踩着雪往回走。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她把领口拢了拢,低着头往前。春鸢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念叨着“殿下慢点”“殿下当心”。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萧清商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拍掉肩上的雪。
后院门口,廊柱后面,阿檀蹲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短褐,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是白的,整个人像一尊落满了雪的小石像。脚边的雪被踩实了一小块,是她跺脚取暖跺出来的。
萧清商走到她面前,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殿下今天回来得早。”阿檀说。
萧清商没接话。她看着阿檀——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手背上的红痕比前几天更多了,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红嫩的肉。
“手伸出来。”
阿檀把手伸出来。
萧清商握住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凉,像握着一块冰。
“走。”萧清商没松开,拉着她的手往书房走。
阿檀被她拉着一路走,步子有点乱。她低头看着萧清商握着自己的手,没出声。
进了书房,春鸢把炭盆烧旺了。萧清商松开阿檀的手,在书案后面坐下。
“你的手怎么回事?”萧清商指着阿檀手背上的裂口。
“练刀磨的。”
“裂成这样还练?”
阿檀没说话。
萧清商看了她几秒,没再问了。她让春鸢去找药膏,春鸢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罐,放在桌上。萧清商把那罐药膏推到阿檀面前。
“涂。每天涂。”
阿檀拿起药膏,低头看了看,揣进怀里。
萧清商开始批文书。赵恒的事虽然定了,但后续的善后还有很多要处理。追缴赃款的事要人去盯,流放的路引要办,涉案那几个人的位置要补上。一桩接一桩,没有一件是可以放着的。
阿檀坐在矮凳上,从怀里掏出那罐药膏,打开,往手背上涂。动作很笨,涂得到处都是,药膏糊了一手。
涂完之后,她把药膏盖好,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低头看。
萧清商无意间扫了一眼。
是那张“萧清商”。纸已经皱了,边角起了毛,中间折痕处快要断了,被什么东西粘过——像是用饭粒糊的。
阿檀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又揣回怀里。
萧清商低下头,继续批文书。
但她手里的笔,停了几息才重新落下。
当晚,萧清商很晚才熄灯。
阿檀坐在矮凳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几次都快从矮凳上滑下去,又自己坐正。
萧清商第五次抬头看她的时候,阿檀的头已经歪在书案上了,呼吸很沉。
萧清商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人捞起来。
阿檀今天比上次重了一点。只是一点。
萧清商抱着她走过走廊,推开偏房的门。床上的被子铺开了,枕头放在该放的位置——阿檀已经学会睡床了。
她把阿檀放在床上,拉上被子。
阿檀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萧清商没听清。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萧清商推开门的时候,阿檀已经站在后院了。
黑色短褐,头发束起来,手里握着短刀,对着木桩劈。动作比几个月前利落了很多,每一刀都干脆,没有多余的力量。
陈渡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个茶碗,表情很满意。
萧清商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院走。
马车在门口等着。春鸢提着食盒站在车旁,打了个哈欠。
“殿下,今天去哪?”
“先去吏部,再去兵部。”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萧清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赵恒留下的位置要安排人顶上,涉案的几个人的处置要盯着执行,追缴的赃款要入账。还有北境——冬衣的事还没彻底解决,年前必须再拨一批物资过去。
桩桩件件,都在等她。
马车拐过街角,朝宫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