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遭难
体考结束的铃声落下,省体育中心的喧闹渐渐散去,二狗捏着揉皱的准考证,指尖还沾着跑道上的塑胶颗粒,脸上是连日紧绷后难得的松弛。可这份松弛没持续多久,就被文化课的大山狠狠压了下来。
他的文化课底子,差到连我这个常年混迹中游的人都心惊——小学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课本翻得卷边也没认全几个字;初中凑活读完,数学公式记混,英语单词认不全二十六个字母;高中三年全扑在训练上,教室于他而言,比训练馆的杠铃杆还要陌生,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落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返校后的日子,教学楼的灯光成了我们新的战场。我把自己攒了三年的笔记、错题本全翻出来,摊在二狗面前的课桌上,红笔蓝笔标得密密麻麻,他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像在训练馆里听教练讲动作要领一样认真。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映着他眉头紧锁的模样,曾经握惯了杠铃、铅球的手,捏着笔杆显得格外笨拙,连握笔的姿势都要我一点点纠正,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用力。
“这个数学公式,你得先记牢,万变不离其宗,不管题型怎么变,套公式就对了。”我指着笔记本上的二次函数公式,一字一句地讲,他点头,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抄下来,抄一遍,再默念三遍,直到能脱口而出。
英语单词更是难关,他连音标都不会,我就把每个单词的读音拆成汉字标在旁边,“banana,扒拿拿,就这么记,多念几遍”,他就跟着我念,从磕磕绊绊到流利顺畅,嗓子哑了就喝口水,继续念,课本上的单词表,被他用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纸页都被磨得发亮。
他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一点就炸、浑身带着戾气的少年。以前训练被陈老头骂,他会攥着拳头咬牙切齿,甚至跟队友赌气打架;可现在,坐在教室里,哪怕一道数学题做了十遍还是错,哪怕一篇英语阅读连蒙带猜都选不对,他也只是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拿起笔,一遍遍地算,一遍遍地查。
教室里的嬉闹声、窗外的打闹声,好像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课本、习题,和那个藏在心底的约定——和肖梦一起考上大学,站在她身边,光明正大地说喜欢。
别人下课扎堆玩闹,他趴在桌上刷题;别人逃课去网吧、去操场,他留在教室里背书默写;晚自习结束,教学楼的灯都灭了,他还会拉着我去门卫室的路灯下,再背半个小时单词,再算五道数学题。门卫大爷看他辛苦,偶尔会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连说几声谢谢,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握着笔不肯停。
那段时间,是二狗这辈子最风光,也最安稳、最幸福的日子。全省体育状元的光环,像一道光罩在他身上,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旁人羡慕的目光。
校门口的光荣榜,他的名字被烫金大字写在最顶端,旁边配着他体考时奋力冲刺的照片,路过的老师同学都会停下脚步,指着他的名字说:“这就是李二狗,全省体育状元,咱们三中的骄傲。”校长找他谈话,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拼文化课,名牌大学的大门为你敞开。”育队队友,也一口一个“狗哥”地喊着,凑过来想跟他套近乎,想沾沾他的光。
他从不恃宠而骄,别人的恭维,他只是淡淡点头,别人的讨好,他也只是礼貌回绝,依旧每天早早到教室,很晚才离开,依旧跟着我刷题、背单词,依旧在训练馆里保持着适量的训练,怕身体生疏。
肖梦也总来教室找他,带着自己整理的文科笔记,坐在他旁边,轻声给他讲语文阅读理解、文综知识点,她的声音温柔,讲题条理清晰,二狗就侧着耳朵听,眼神专注,偶尔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要耀眼。
肖梦会把剥好的糖放在他的桌角,说:“累了就吃颗糖,补充点能量。”他就捏着糖,舍不得吃,放在口袋里,刷题累了,就摸一摸口袋里的糖,好像就能获得无限的力量。
傍晚放学,他会送肖梦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上楼,直到宿舍的灯亮了,才转身离开,一路上,嘴里还默念着刚背的单词。他离他的光,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文化课过线,他就能稳稳走进理想的大学,和肖梦并肩走在大学校园里,完成那个藏了两年的心愿。
可他这个人,这辈子都改不了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护短。刻在骨血里,融进骨子里,这辈子都磨不掉。
小时候,他瘦小无力,被村口的大孩子欺负,被体育队的队友嘲笑,被陈老头当众辱骂体罚,他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了别人,只能咬着牙忍,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咽进肚子里,默默攥着拳头,告诉自己要变强。
可现在,他变强了,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瘦猴,他成了全省体育状元,成了能扛得起杠铃、跑得赢百米的壮汉,成了能顶天立地的少年,他有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能力,谁也不能欺负他在意的人,尤其是肖梦。
于他而言,肖梦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熬过一年地狱训练的精神支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未来。谁都可以骂他,谁都可以看不起他,谁都可以拿他过去的样子开玩笑,他都可以忍,可谁也不能碰肖梦一下,谁也不能让肖梦受一点委屈,那是他的底线,是碰不得的逆鳞。
出事那天,距离高考填报志愿,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所有人都在倒计时,教室里的倒计时牌被撕了一页又一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期待着高考结束,期待着走进大学,期待着未来的日子。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闷热的风裹着湿气,吹在人身上,格外憋闷。最后一节晚自习提前下课,肖梦说要回宿舍整理笔记,二狗本来想送她,却被数学老师叫住,说要给他讲几道必考的压轴题,他只好跟苏婉说:“你先走吧,我晚点去找你,路上小心点。”肖梦点头,笑着说:“没事,我走惯了,你好好听老师讲题。”
谁也没想到,这一句“路上小心点”,成了两人最后一次平静的对话。
肖梦走的是学校后巷的小路,那条路近,平时走的人也多,可那天因为天阴,快下雨了,路上没什么人,连路灯都坏了几盏,昏黄的光忽明忽暗,照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阴森。她背着书包,低着头往前走,心里还想着给二狗整理的文综知识点,没注意到身后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一看就不是学校的学生,是校外的混混。
那几个混混,平时就总在学校附近晃悠,逃课、打架、调戏女生,名声臭得很,学校的老师和保安管过几次,可他们屡教不改,依旧在附近游荡。
他们早就注意到肖梦了,觉得她长得好看,气质温柔,早就想找机会调戏她,只是平时肖梦身边总有同学,或者二狗送她,他们没机会下手,这天见肖梦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又没什么人,就起了歹心,快步上前,把她堵在了巷子的拐角处,前后都没有退路。
“小姑娘,一个人走啊,陪哥哥们玩玩?”领头的混混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吐着烟圈,眼神色眯眯地盯着苏婉,语气轻佻又猥琐。旁边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伸手想去扯肖梦的书包带,想去摸她的脸。
肖梦吓得脸色惨白,瞬间后退一步,紧紧攥着书包带,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强忍着恐惧,说:“你们别过来,我喊人了!”
“喊啊,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黄毛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肖梦的胳膊,“这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就算喊了,谁能来救你?乖乖跟哥哥们玩玩,哥哥们还能给你买点好吃的。”
肖梦拼命挣扎,用力推开黄毛的手,转身想跑,却被另一个混混拦住了去路,他伸手抓住肖梦的手腕,攥得很紧,疼得肖梦忍不住叫出声来:“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周围混混的污言秽语,眼前阴森的巷子,让肖梦彻底慌了,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
她的哭喊,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偏偏被刚好路过的二狗听了个正着。
二狗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心里还想着那道没听懂的数学题,快步往宿舍走,想早点去找肖梦,路过后巷的时候,隐约听见巷子里有女生的哭喊,那声音熟悉又急切,像极了肖梦。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他快步冲进巷子,昏黄的灯光下,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理智瞬间被怒火冲垮。
他看见肖梦被几个混混围在中间,手腕被人攥着,头发乱了,脸上满是泪水,吓得浑身发抖,而那些混混,还在嬉笑着,伸手想去调戏她,想去扯她的衣服。
那一瞬间,二狗的眼睛彻底红了,红得像充了血,平日里的温和、沉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戾气。那个曾经被陈老头踹倒在地、被人嘲笑欺负都不敢还手的瘦小少年,那个坐在教室里认真刷题、温柔看着苏婉的少年,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的肌肉绷紧,身上的气息冷得吓人。
他想都没想,像一阵风似的冲了上去,右手攥成拳,狠狠砸在抓住苏婉手腕的那个混混的脸上,“嘭”的一声,那混混猝不及防,被砸得连连后退,捂着脸嗷嗷直叫,肖梦的手腕也趁机挣脱出来。二狗一把将肖梦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着她,像护着自己的命,像护着那束唯一的光。
肖梦靠在他的身后,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攥着他的衣角,哭着说:“二狗,快走,他们人多……”
二狗没有动,背对着肖梦,眼神冰冷地盯着眼前的几个混混,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