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人性的考验
魏国安走后第三天,临江基地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一辆卡车,是三辆。打头的还是那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后面跟着两辆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临江基地后勤保障部”的字样,字体是电脑打印的,整整齐齐,像是末日以前就印好的。
三辆车停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第一辆卡车的车厢门开了,先下来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自动步枪,防弹背心,头盔,护目镜——装备比末日前的正规军还齐整。他们下了车以后没有散开,而是站成两排,枪口朝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魏国安从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下来,整了整衣领,走到第三辆车旁边,拉开车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脖子上一道长长的伤疤。头发花白,梳着背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的左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每走一步,手杖都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
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天台上的那些种植箱。
阳光很好,菠菜已经长得铺满了箱子,冬小麦的苗密得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那株抗病毒苗被林远搬到了天台最中间的位置,塑料布围成的简易温室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透过塑料布能看到里面那株一米多高的番茄,枝条上挂着十几个果子,最大的那个已经开始泛红了。
男人看了很久。
“种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在胸腔里共鸣过才放出来的。
林远站在仓库门口,斧头别在腰后,两腿站定,看着这个男人。
“魏国明。”男人伸出手,“临江基地总指挥。”
林远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干燥,有力,指节粗大——不是文职干部的手,是干过活的手。
“请进。”林远说。
魏国明摆了摆手。“不进去了,就在外面谈。里面太小,空气也不好。”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空地上,手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身后的士兵散开,站成一圈,把这一片区域围了起来。
林远注意到了。这不是保护,是封锁。
“魏主任上次来谈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魏国明开门见山。
“我说过了,我不去临江基地。种子和技术可以共享,但我要留在这里。”
魏国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留在这里也可以。”魏国明说,“但你手里的东西,必须交出来。”
“什么东西?”
“抗病毒种子。”魏国明看着他,眼睛很亮,“你在农科所冷库里找到的那株组织培养苗。”
林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农科所的抗病毒项目,是我牵头做的。”魏国明说,“末日以前,我是市农科所的所长。那批种子,是我带着团队用了五年时间培育出来的。末日爆发以后,冷库断电,我以为那些材料全毁了。直到魏国安回去告诉我,你手里有一株活的。”
魏国明顿了顿,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那株苗,是我的心血。我花了五年时间,从几千个候选株里筛选出来的唯一一株能同时抗四种土壤病毒的品系。它不属于你,它属于全人类。”
林远沉默了片刻。
“我没说不还。”林远说,“但它现在还是棵苗,没有种子。你要拿走,可以,你能保证它活到开花结籽吗?”
魏国明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条件呢?”魏国明问。
“不是条件,是事实。”林远说,“这棵苗在我手里活了半年,从试管里移出来,配营养液,过冬,授粉,我一样一样做过来的。你把它带走,换个环境,不一定能活。”
“临江基地有温室,有无菌操作台,有全套的组织培养设备。”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远说,“你的设备再好,没有人会养,也是白搭。”
魏国明看着林远,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要种子可以。但这棵苗,今天你不能带走。等它结了种子,第一批种子分你一半。你拿回去自己繁育。另一半我留在这里,继续种。”
魏国明沉默了。
风吹过空地,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赵铁站在仓库门口,手按在手枪上。叶青站在林远身后,手指攥着白大褂的下摆。老赵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魏国明慢慢地说,“临江基地现在粮库告急。三千多人,每天要消耗三吨粮食。我们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如果还没有新的粮食来源,基地就要断粮。”
“我知道。”
“你知道断粮意味着什么吗?三千多人,一天不吃东西,就会骚乱。两天不吃,就会暴动。三天不吃——你不用等到丧尸来,人自己就会把基地拆了。”
林远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魏国明说,“我是来通知你的。抗病毒种子,你必须交出来。从今天开始,你这里由临江基地接管。你的人会得到安置,你的农场会由专业人员管理。你可以留在基地里做技术顾问,待遇从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红头文件。
林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在抢。”林远说。
魏国明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选了个人少的地方活到现在,可能没经历过真正的饥饿。三千多人挤在一个地下空间里,没有光,没有新鲜空气,每天喝稀粥,粥越来越稀,越来越稀,直到变成米汤,直到米汤变成清水。你见过一个母亲把孩子吃的那份粥抢过来自己喝掉吗?我见过。”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变快了。
“你见过一个父亲把他三岁的女儿推到前面,说‘把她带走吧,给她口饭吃’吗?我见过。你见过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为了不给基地增加负担,自己走到丧尸群里去的吗?——我也见过。”
魏国明停下来,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所以,林远,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我在乎的是那些人的命。如果我今天必须把你的种子拿走,我会拿。如果你拦我,我会让你躺下。”
他身后那八个士兵举起了枪。
枪口黑洞洞的,指着林远,也指着他身后的叶青、赵铁、老赵、阿恒、小伍、刘姐、小宝,和所有躲在仓库里的人。
赵铁的手从腰后拔出来了,手枪握在手里,食指搭在扳机上。
八支枪对一支枪。
谁都知道结果。
“放下。”林远说。
他不是对赵铁说的,是对魏国明说的。
“你要种子,我给你。但我说了,现在没有。那株苗还没结籽,你拿去也没用。你给我三个月时间,等它结了种子,第一批全给你。你拿回去繁育,种在你们基地的穹顶农场里。第二批再给我。”
“三个月。”魏国明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林远说,“这三个月,你们基地的粮食我来想办法。绿豆、土豆、玉米,我这里的存粮分你们一半。不多,但能撑一段时间。”
魏国明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分我们一半?你这里二十八个人,分一半出去,你们自己够吃吗?”
“省着吃,够。”
魏国明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了,把魏国明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手杖杵在地上,眼睛看着林远身后的仓库。那扇卷帘门还没有完全修好,门板上焊了几块铁皮,焊点粗糙,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
“三个月。”魏国明终于说,“三个月以后,我来取种子。到时候不管有没有,我都要带走。”
“行。”
魏国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手杖每一下都顿得很重,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圆坑。魏国安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三辆车的发动机轰鸣起来,排出的黑烟在空气中弥漫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赵铁把手枪插回腰后,走到林远旁边。
“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答应什么?”
“粮食分他们一半。种子全给他。”
“种子的事,三个月以后再说。至于粮食,”林远顿了顿,“他说的那些事,未必全是假的。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给他们一半粮食,换个太平,值得。”
赵铁没再说什么。
叶青走到林远旁边,把他腰后别歪的斧头正了正。
“三个月以后呢?”叶青问。
“三个月以后,”林远说,“种子就真的结了。”
“如果他们还是来抢呢?”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天台上,站在那株抗病毒苗前面。那颗最大的番茄已经红了七八成了,从底部开始转色,慢慢向上蔓延,像有人用画笔蘸了红色颜料,一点一点往上涂。
风吹过来,番茄在枝条上轻轻晃了晃,蒂部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他伸出手,托住那颗番茄,轻轻地转了半圈。
果皮光滑,紧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