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谢九渊的终身大事
谢九渊今年三十有二,未婚。
这在京城不算什么稀罕事,三十多岁不娶妻的官儿多了去了,养外室的、逛青楼的、修仙炼丹的,各有各的理。谢九渊的理由最简单——没遇上想娶的。
季深和沈昭宁归隐沧州的头几年,谢九渊每隔两三个月就跑来一趟,每次来都抱怨同一件事。
“你俩能不能消停点?我每次来都睡不好。”
季深说:“你可以不来。”
谢九渊被噎住,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你们唯一的朋友!我不来谁来看你们?谢九渊不来,你们俩就烂在沧州没人知道了!”
沈昭宁在旁边剥橘子,头都没抬:“你可以写信。”
“写信没意思。”
“那你别抱怨。”
谢九渊闭嘴了,但下次照来不误。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的秋天。
那一日,谢九渊照例来沧州“探亲”。马车刚进巷口,就听见季府院子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谢九渊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推门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花瓶碎的声音,没有桌子翻的声音,甚至连说话声都没有。
谢九渊狐疑地穿过前院,走进中庭,看见季深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
“你媳妇呢?”
季深抬了抬下巴,指向后院。
“来了个客人,在后院跟她说话。”
“什么客人?”
“一个女的。”
谢九渊来了兴趣:“女的?你媳妇还有女性朋友?我以为她这种人不会有朋友。”
季深看了谢九渊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一句我媳妇的不是你就滚出去”。
谢九渊识趣地闭嘴,但好奇心压不住,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
后院凉亭里,沈昭宁正和一个年轻女子对坐喝茶。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素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不施脂粉,五官清冷,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药箱,箱角刻着一个“沈”字。
谢九渊躲在月亮门后面,竖着耳朵听。
“你这几年种的毒草,品相比我药铺里的还好。”那女子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溪水,“这株断肠草,至少长了三年。你用的什么土?”
沈昭宁说:“坟头土。”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果然和传说中一样。”
“传说中什么样?”
“又毒又狠。”
沈昭宁也笑了:“你也不差,江湖上人称‘毒手医仙’的沈小姐,居然跑到沧州来找我切磋毒术,传出去不怕砸了招牌?”
“招牌本来就是砸了立的。”女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昭宁,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姐姐就行。”
“沈蕴宁?”谢九渊在月亮门后面差点叫出声。
沈蕴宁,江湖上有名的毒医,亦正亦邪,医术高明,毒术更是一绝。传说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没想到居然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还和沈昭宁同姓。
谢九渊正想多看两眼,沈蕴宁的目光忽然精准地扫了过来。
“谁在那里?”
谢九渊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欠揍的笑容。
“在下谢九渊,季王爷的——朋友。”
沈蕴宁上下打量了谢九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哦,那个万年单身汉。”
谢九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昭宁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从那天起,谢九渊在沧州多住了一个月。
理由是“京城太忙了,来沧州躲躲清闲”,季深和沈昭宁心知肚明,谁也没戳穿。
沈蕴宁没有走。她是来向沈昭宁请教几种西域奇毒的配制方法的,原计划只待三天,结果因为谢九渊的“热情挽留”,一待就是一个月。
谢九渊的“热情挽留”方式很特别——每天在沈蕴宁面前晃悠,端茶倒水,递药递针,时不时讲两个笑话。沈蕴宁每次都被逗笑,但每次笑完都补一句:“谢先生,你讲笑话的水平比你当军师的水平高。”
谢九渊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蕴宁说:“你猜。”
谢九渊猜了三天,没猜出来。
第四天,谢九渊拉着季深去书房喝酒,喝到半夜,季深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对沈蕴宁有意思?”
谢九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天天往她跟前凑?”
“我在跟她学毒术。”
“你学毒术做什么?”
“防你媳妇。”
季深沉默了片刻:“我媳妇不会毒你,她只毒我。”
“那更得防了。万一哪天她毒你,我在旁边也能救你。”
季深看着谢九渊,表情像在看一个白痴。
“谢九渊。”
“嗯。”
“你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承认,难怪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
谢九渊被这句话扎得胸口疼了一整夜。
第十天,出事了。
谢九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沈蕴宁喜欢荷花,大半夜跑到城外的荷塘去摘荷花,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塘里。等谢九渊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朵半开的荷花爬上岸时,沈蕴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岸上。
月光下,沈蕴宁看着谢九渊的狼狈样,看了很久。
然后沈蕴宁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的那种。
“谢九渊,你是不是傻?”
谢九渊浑身滴着水,手里举着那朵荷花,月光照在脸上,认认真真地说:“不傻。就是有点蠢。”
沈蕴宁笑够了,走上前,把那朵荷花从谢九渊手里抽走,低头闻了闻。
“花不错。”
“人也不错。”谢九渊说。
沈蕴宁抬起头,看着谢九渊。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
“谢九渊,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嫁人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生死。当大夫的,最怕的就是今天嫁了,明天男人就死了。”
谢九渊沉默了。
“你能保证你不死吗?”沈蕴宁问。
谢九渊想了想,认真地说:“不能,但能保证死在你后面。”
沈蕴宁盯着谢九渊看了三秒,把荷花塞回谢九渊手里。
“花我先收了。人——再考察考察。”
谢九渊捧着那朵荷花,站在月光下,笑得像个傻子。
考察期持续了半年。
半年里,谢九渊跑了六趟沧州。每次去都带不同的礼物——京城的最新医书、西域的奇珍药材、江南的丝绸、塞外的皮草。沈蕴宁每次都收,每次都说“还行”,每次说完嘴角都微微上扬。
第六次去的时候,沈蕴宁正在院子里晾草药。
谢九渊站在院门口,手里没有拿礼物——只拿了一壶酒。
“沈蕴宁。”
沈蕴宁头都没回:“又来了?”
“嗯。最后一次了。”
沈蕴宁转过身。
谢九渊说:“我辞了军师的职位,以后就在沧州住了。”
沈蕴宁愣住了。
“季深不放我走,”谢九渊说,“我说‘你不放我我就把你年轻时候写的酸诗全贴到京城城门上’。他就放了。”
沈蕴宁沉默了很久。
“你住哪儿?”
“隔壁。”谢九渊指了指墙那边,“季深帮我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了。”
沈蕴宁看着谢九渊,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九渊,你图什么?”
谢九渊看着沈蕴宁,用和当年季深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图你啊。蠢。”
沈蕴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半年后,谢九渊和沈蕴宁在沧州成亲。
婚礼不大,没有高朋满座,没有十里红妆。宾客只有四个人:季深、沈昭宁、小皇帝派来的使者(送了一箱子贺礼)、以及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凑数的)。
拜堂的时候,季深坐在主位,沈昭宁坐在旁边。
谢九渊和沈蕴宁拜完天地,拜高堂——没有高堂,就拜了季深和沈昭宁。
谢九渊说:“你俩比我亲哥亲嫂还亲。”
沈昭宁说:“别叫嫂子,叫姐姐。”
谢九渊说:“姐姐。”
季深在旁边冷冷地说:“叫姐夫。”
谢九渊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沈蕴宁踢了谢九渊一脚。
“……姐夫。”
季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对玉佩,递给沈蕴宁。
“嫁妆,毒不死人的那种。”
沈蕴宁接过玉佩,看了看,忽然笑了:“这是你当年准备毒季深的那对?”
“嗯。没用上。留给你们了。”
谢九渊在旁边听得脊背发凉:“当年你准备了多少毒药?”
沈昭宁想了想:“不多。够毒死一百个人。”
谢九渊转头看向季深:“你娶她的时候不怕吗?”
季深面无表情:“怕,怕她毒不死我。”
谢九渊彻底无语了。
洞房花烛夜。
谢九渊和沈蕴宁坐在新房里,红烛摇曳,难得的安静。
“蕴宁。”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像隔壁那对一样,天天打架?”
沈蕴宁想了想:“会。”
“那我们今晚——”
沈蕴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粉,放在桌上。
“防身的,你要是敢像季深那样拆家,我就把这包药下你酒里。”
谢九渊看了一眼药粉:“这是什么?”
“让你睡三天三夜的药。”
“……”
谢九渊默默把那包药粉推到桌角,离自己远了一点。
“蕴宁,我觉得我们的婚姻会和隔壁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比较怂。”
沈蕴宁看着谢九渊那张平时欠揍、此刻写着“我真的怂”的脸,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伸手在谢九渊脸上捏了一下。
“怂点好。怂点活得长。”
谢九渊握住沈蕴宁的手,十指交缠。
“那说好了。你治病救人,我喝酒看戏。谁也不许先死。”
沈蕴宁看着谢九渊的眼睛,点了点头。
“成交。”
第二天早上。
季深和沈昭宁坐在自家院子里吃早饭,听见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
沈昭宁咬了一口包子,面不改色。
季深喝了一口粥,面无表情。
又一声“咣当”。
沈昭宁说:“赌吗?今天是谢九渊先认怂。”
季深说:“赌沈蕴宁,一百两。”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碗筷,翻墙过去看。
隔壁院子里,谢九渊和沈蕴宁正站在碎了一地的花瓶中间,互相瞪着对方。
谢九渊看见季深和沈昭宁从墙头探出头来,恼羞成怒:“你们俩翻墙?”
沈昭宁趴在墙头上,饶有兴致地问:“谁先动的手?”
沈蕴宁指了指地上碎掉的花瓶:“他,他说我晒的草药味道太冲,我就把他酒坛子砸了。”
沈昭宁转头看季深:“你输了,一百两。”
季深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沈昭宁。
谢九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们拿我们打赌???”
季深说:“嗯。”
沈昭宁说:“赢了。”
谢九渊气得说不出话,沈蕴宁倒是笑了。
“谢九渊,你这辈子是逃不掉了。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精。”
谢九渊看了看季深,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身边的沈蕴宁,仰天长叹。
“我认了。这辈子就是被人精环绕的命。”
沈蕴宁伸手挽住谢九渊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认了就认了。反正我也跑不掉了。”
谢九渊低头看着沈蕴宁,忽然笑了。
“那就不跑了。”
墙头上,季深和沈昭宁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下了墙。
沈昭宁说:“谢九渊终于嫁出去了。”
季深说:“是娶。”
“有什么区别?反正他这辈子是翻不出沈蕴宁的手掌心了。”
季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伸手揽住沈昭宁的肩。
“你也翻不出我的手心。”
沈昭宁抬头看着季深,笑了。
“谁翻不出谁的?昨晚是谁先求饶的?”
“……吃饭了。粥凉了。”
季深加快脚步,把沈昭宁甩在身后。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季深难得的慌乱背影,笑出了声。
从此,沧州的一条巷子里住了两对夫妇。
一对天天打架,一对天天看对方打架。
谢九渊后来写了一副对联贴在自家门口:
上联:隔壁拆家我拆台
下联:你毒我药看谁敢
横批:活着就好
沈蕴宁看了一眼,说“字真丑”,然后重新写了一副挂在旁边。
谢九渊的字确实丑。
但沈蕴宁没舍得撕。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