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棋局未散
多年后。
具体是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大概是季深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大概是沈昭宁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大概是院子里的毒草种了又枯、枯了又种,换了十几茬。
这日,一个年轻的翰林学士奉命来沧州拜访季深,请季深出山主持朝政。小皇帝已经长大,但朝中党争愈演愈烈,急需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坐镇。
年轻人在正厅等了半个时辰,才看见季深慢悠悠地从后院里走出来。
季深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上去和乡野村夫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一抬,年轻人腿就软了——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
“回去告诉皇帝,”季深的声音不紧不慢,“本王——老夫已经归隐了。朝堂的事,老夫不管。”
年轻人硬着头皮问:“那……那王爷对朝堂之事,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深想了想。
“有。”
年轻人竖起耳朵。
“让谢九渊少喝点酒。他肝不好。”
年轻人:“……”
年轻人不死心,又转向坐在一旁的沈昭宁:“王妃娘娘,您劝劝王爷——”
沈昭宁正在剥橘子,闻言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又腿软了——这位王妃虽然上了年纪,但那双眼睛比季深的还冷。
“他不去,本宫也不去。”沈昭宁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本宫在这儿种的花,还没开够。”
年轻人铩羽而归。
临走前,年轻人在门口遇见了正好来串门的谢九渊。谢九渊已经老了,鬓发斑白,但嘴还是那么欠。
“来找季深?”
“是。”
“他没答应?”
“没有。”
谢九渊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回去吧。那两个人,这辈子就打算窝在这儿互相祸害了。谁也请不动。”
年轻人走了。
谢九渊走进院子,季深和沈昭宁还在凉亭里坐着,一个看军报,一个看医书。
“你们俩真不回去了?”谢九渊在石凳上坐下。
“不回。”季深翻了一页军报。
“朝堂上都打成一锅粥了。”
“让他们打。”
谢九渊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个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谢九渊喝完了最后一杯酒,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谢九渊忽然回头。
“季深。”
“嗯。”
“你这一辈子,算赢了天下,还是输了她?”
季深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沈昭宁。沈昭宁也看着季深,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
“问他/她。”又是异口同声。
谢九渊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又过了很多年。
久到院子里那棵季深亲手种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记不清多少轮了。
一个说书先生路过沧州,听说了季深和沈昭宁的故事,专程跑来拜访。老先生想写一本关于摄政王夫妇的话本,求他们亲口讲讲“相处之道”。
季深和沈昭宁并排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一个白发苍苍但腰背挺直,一个鬓边染霜但眼神清亮。
说书先生恭恭敬敬地问:“王爷,您和王妃相守这么多年,有什么秘诀吗?”
季深想了想。
“她是我唯一没算赢的棋。”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是岁月刻上去的刀痕,却每一道都带着温柔的弧度。
“他是我——不想杀的人了。”
沈昭宁顿了顿,看了一眼季深。季深也在看沈昭宁,两个人相视一笑。
沈昭宁补了一句:“留着每天在床上打,也挺好。”
说书先生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老先生弯腰捡笔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抬头一看——窗户被从里面关上了。
窗帘也拉上了。
说书先生茫然地坐在院子里,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手里的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眯眯地对说书先生说:“先生,今天天色不早了,您要不先回去?明天再来?”
说书先生看了看天——太阳还没落山。
管家坚持说“不早了”,说书先生只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说书先生脚步一顿。
管家面不改色地关上了大门。
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铺满整个院子。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紧闭的窗户上。
屋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季深,你今天去把晚饭端进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昨天输了。”
“昨天不算。你耍赖。”
“我哪里耍赖了?”
“你说你腰疼,让我轻点,结果你是装的。”
“……那也是你蠢,连真假都分不清。”
“沈昭宁。”
“干嘛?”
“剪刀石头布。一局定胜负。”
“来。”
沉默了两秒。
“哈哈哈哈季深你出的是布!我出的剪刀!”
“……再来一局。”
“不来了。输不起?”
“谁输不起?再来。”
“不。去端饭。我饿了。”
“……等着。”
窗户被推开,季深从窗户里翻了出来——身手还和年轻时一样利落。季深整了整衣领,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面。
沈昭宁靠在窗框上,笑吟吟地看着季深。
“快去快回,凉了我可不吃。”
季深看着沈昭宁,看了很久。
夕阳落在沈昭宁脸上,将那双笑眼映得像两颗琥珀。季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宫宴上沈昭宁第一次把酒泼在季深身上时,那双眼睛里全是伪装出来的恐惧。
如今那双眼睛里只有笑意和坦荡。
“看什么?”沈昭宁问。
季深没有回答,走回来,隔着窗户在沈昭宁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看我的棋。”
沈昭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伸手在季深脸上捏了一把。
“去吧,老东西。”
“你也不年轻了,老毒妇。”
“滚。”
季深笑着走了。
沈昭宁靠在窗框上,看着季深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夕阳里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凌厉如刀,却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
沈昭宁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桂花又开了,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
沈昭宁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一辈子,”沈昭宁低声说,“好像也没那么长。”
远处传来季深的声音:“沈昭宁!厨房没饭了!我叫人去买了!”
沈昭宁笑了,笑声响亮得连隔壁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那就等着!你先回来!”
“不回!你先出来!”
“不!”
两个人在院墙内外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动。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红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灰紫。夜风起来了,桂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季深靠在院墙外,沈昭宁靠在窗框上。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谁也没看见谁,但谁都知道对方还在。
“季深。”
“嗯。”
“饭什么时候到?”
“快了。”
“你骗人。”
“嗯。”
沈昭宁笑着摇了摇头,翻窗而出——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一只翻墙的猫。沈昭宁落在院子里,踩着满地的桂花花瓣,走到院墙边,伸手越过墙头,准确地揪住了季深的耳朵。
季深嘶了一声,偏头看着沈昭宁探出墙头的那只手。
“出来了?”
“出来了。满意了?”
“满意。”
季深握住沈昭宁的手,隔着墙头,十指相扣。
月亮升起来了。
院墙外,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棋局。
棋局未散。
只是从棋盘上,搬到了余生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