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音归迟
临音归迟
作者:云坡叟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51702 字

第一章:毒酒

更新时间:2026-04-21 09:17:36 | 字数:2490 字

泰安三年,腊月二十九。崔临音已经在冷宫待了两个月了。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整座皇城被埋在一片惨白之中。

冷宫的地砖凉得刺骨,崔临音跪在那里,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她穿着一件发白的旧裳,头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曾经被赞为“京城第一美人”的脸庞如今枯槁如霜打的残叶。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雪裹挟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崔临音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唤作夫君的男人。裴炤穿着龙袍,披着玄色大氅,面如冠玉,温润依旧。他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像是在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

“陛下终于舍得来了。”崔临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在冷宫关了整整两个月,无人问津。每天的饭食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馊粥,连老鼠都不愿多看一眼。

裴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他身后走出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鬓边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贵气逼人。她走到裴炤身侧,自然而然地将手伸进他的臂弯。

崔临音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微缩。是她的庶妹,她从小呵护的妹妹。此刻正依偎在裴炤身侧,笑盈盈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毫不掩饰的快意。

“姐姐,好久不见。”崔愈儿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瘦了。”

崔临音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在裴炤脸上:“陛下,臣妾只问一句话。崔家谋反的罪名,究竟是谁定的?”

裴炤沉默了片刻。“证据确凿,无需谁来定。”裴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崔临音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证据确凿。多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她的父亲崔崇远,镇守北境二十年,蛮族闻风丧胆,从未打过一场败仗。她的伯父崔崇山,镇守西境一十五载,开疆拓土,为大梁守住了万里山河。崔家满门忠烈,三代人为大梁流血流汗,到头来换来一句“证据确凿”。

“姐姐何必再问呢?”崔愈儿松开裴炤的手臂,款款走到崔临音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谋反的罪名,自然是证据确凿的。父亲私下联络北境蛮族的那封信,可是赵恒亲手从书房里搜出来的。赵恒跟了父亲十几年,他的证词,难道还能有假?”崔临音看着崔愈儿那张娇美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至极。

她想起小时候,崔愈儿被罚跪,是她去求母亲把人

放了。崔愈儿生病发烧,是她守在床前一夜未眠。崔愈儿说心悦裴炤,求她成全,她不忍崔愈儿难过,顶住压力让她以媵妾身份陪嫁入宫。她以为的事情太多了。

“那封信是假的。”崔临音说。

崔愈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姐姐怎么知道是假的?姐姐又没看过。”

崔临音没有回答。她当然看过。

裴炤让人伪造那封信的时候,她已经被软禁在宫中。但裴炤不知道的是,她曾在御书房的废纸篓里看到过那封信的草稿——墨迹未干,落款处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却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她父亲写字,从不蘸满墨。而伪造的那封信,每一笔都墨色饱满。但她没有机会说出这个破绽了。因为从她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人会听她说话。

“陛下。”崔临音重新看向裴炤,“臣妾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三年的夫妻情分,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裴炤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水。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真心?”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冷得像这腊月的风雪,“临音,朕的真心,从来都在愈儿身上。”

从始至终,她崔临音,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稳住崔家、用来收服北境军、用来帮他登上皇位的棋子。如今棋局已了,棋子自然该弃了。

“时辰不早了。”裴炤转过身,背对着她,“送她上路。”

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杯。

崔临音看着那杯酒,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

她想起十年前,母亲牵着她的手,站在崔府门前送父亲出征。父亲说:“音儿乖,等爹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狼毫笔。”

她想起七年前,她在桃花树下练剑,弟弟崔昭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长姐教我!”她想起三年前,她穿上嫁衣,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以为自己嫁给了全天下最好的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最后全部碎裂,化作漫天血雨。

崔家三百余口,无一幸免她的父亲被斩于午门,母亲悬梁自尽,年仅十一岁的弟弟崔昭,在流放的路上被差役活活折磨致死。而她,将在这冷宫之中,饮下这杯毒酒。

“姐姐,妹妹送你。”崔愈儿接过酒杯,笑盈盈地递到她面前,低声说:“嫡女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崔愈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崔愈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你能把崔家三百余口送上黄泉路。你这样的人,我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见。”

崔愈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姐姐说什么呢,那是父亲自己……”

“你心里清楚。”崔临音打断了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为了他杀人放火、丧尽天良,你以为他会感激你?他今日能灭崔家,明日就可以是你。一个连枕边人的家族都能屠尽的男人,你敢说你真的信他?”

崔愈儿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嘴唇微微发白。

崔临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有你。你以为你这张脸能留住他几年?三年?五年?等你的容颜衰败了,等他身边有了更年轻、更貌美的女子,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你闭嘴!”崔愈儿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崔临音看着崔愈儿,目光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那怜悯比恨更让人难以承受。

“你会变成下一个我。”崔临音说,“不,你连我都比不上。至少我死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清清白白、问心无愧的。你呢?你手上沾着崔家三百条人命,你夜里睡得着吗?”

崔愈儿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崔临音不再看她,转头看向裴炤。

“裴炤。”她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踩着忠臣的尸骨登上帝位,不知你能坐得稳几时。”说完,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毒酒入喉,灼烧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身体开始发软,视线开始模糊。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崔愈儿在笑。

那笑声尖锐、癫狂,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极了小时候她们一起在院子里扑蝴蝶时,崔愈儿发出的笑声。

一样的笑声,一样的脸。只是人,早就不是那个人了。崔临音闭上眼睛。

镇北大将军崔崇远之女,前皇后崔临音,薨于冷宫。年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