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大婚
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崔府上下忙了整整一个月。备嫁妆、缝嫁衣、请宾客、定礼仪……每一件事都琐碎得让人头疼。
顾氏亲自操持,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连嫁衣上绣什么花样都反复改了三遍。崔临音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每日除了去给母亲请安,就是在院子里练剑看书,仿佛要嫁人的不是她。
翠屏比她着急得多。“小姐,您倒是看看这嫁衣的花样啊!”翠屏抱着一堆绣样跑进来,急得满头大汗,“夫人说让您挑一个喜欢的,您不看,夫人又要骂奴婢了。”
崔临音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眼那些绣样。凤凰、牡丹、并蒂莲……每一张都精美繁复,每一张都贵气逼人。
“随便挑一个。”她说。
翠屏急了:“怎么能随便呢?这可是小姐的嫁衣,一辈子就穿一次……”
崔临音看了她一眼。
一辈子就穿一次。前世她也穿过嫁衣,也以为那是一辈子的事。结果呢?三年后,她穿着囚服跪在冷宫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那就凤凰吧。”崔临音指了指其中一张绣样,语气淡淡的,“摄政王妃的嫁衣,绣凤凰合适。”
翠屏看了看那张绣样,又看了看崔临音,总觉得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欢喜。
“小姐,您不高兴吗?”
“高兴。”崔临音拿起书,继续看,“嫁人是好事,为什么不高兴?”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小姐高兴不高兴,她看得出来。小姐说高兴,但眼睛里没有光。
翠屏抱着绣样退了出去,心里闷闷的。
婚期定在九月十六。那日是钦天监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宜嫁娶,宜纳采,宜入宅。崔崇远看了日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顾氏眼眶红红的,拉着崔临音的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音儿,”顾氏终于开口,“摄政王府不比家里,你嫁过去之后,凡事小心。有什么事,给娘写信。”
崔临音点了点头。
“摄政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你也不用怕他。你是崔家的女儿,腰杆子要挺直。”
崔临音又点了点头。“还有,”顾氏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崔家虽然比不上摄政王府,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崔临音的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母亲。“娘,女儿不会受委屈的。”
顾氏拍着她的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九月十六,大婚之日。天还没亮,崔临音就被翠屏从床上拖了起来。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崔临音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凤冠霞帔,盛装华服。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这是她。又不是她。
前世的她,也穿过这样的嫁衣,也化过这样的妆。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给了全天下最好的男子。现在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最好的男子,只有最合适的人。
裴彦迟合不合适,她不知道。但她愿意试试。
吉时到,花轿从崔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摄政王府去。
崔临音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鞭炮声、唢呐声、人群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烦。她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嫁给裴炤的时候,也坐过花轿,也穿过嫁衣,也听过这样的喧闹声。那时候她心里装的是欢喜和期待,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一场骗局。这一世,她心里装的是平静和笃定。
她知道裴彦迟是什么人,知道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有多长。她不怕,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花轿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有人掀开轿帘,伸出一只手。
崔临音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有薄薄的茧的手,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她认识这只手,这只手递过密报、写过信、翻过她家的院墙。她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裴彦迟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下来吧。”
崔临音弯腰走出花轿,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稳、很暖。
两人并肩走入府门。身后是漫天的红绸和震天的鞭炮声。
拜堂、敬酒、送入洞房。一套流程走下来,崔临音已经累得不想动了。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翠屏站在一旁,小声说:“小姐,王爷还在前厅陪宾客,可能要等一会儿。”
“知道了。”
崔临音闭上眼睛,靠在床柱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冷宫里。四面是斑驳的墙壁,地上是发霉的稻草,门缝里塞进来的馊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味。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忽然,门开了。不是裴炤,不是崔愈儿,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眉目清冷,周身气势如霜雪覆松。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跟我走。”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手放了上去。
“你是谁?”
“裴彦迟。”
“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他说,“我认识你。”
“小姐?小姐?”
翠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崔临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洞房里,盖头还没掀,天已经黑透了。
“王爷呢?”
“王爷在前厅,宾客还没散。”翠屏递了杯茶过来,“小姐做噩梦了?您刚才一直在皱眉。”
崔临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那不是噩梦。那是前世。前世她在冷宫里等死的时候,没有人来救她。裴彦迟没有来,任何人都没有来。她是一个人死的。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屏赶紧退到一边,低下头。
门被推开,裴彦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衬得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暖意。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像是深冬的寒潭,看不见底。翠屏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彦迟走到床前,拿起秤杆,挑起了崔临音的盖头。盖头落下的那一刻,两人对视了一瞬。崔临音看着他,他看着她。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饿了吗?”裴彦迟问。
崔临音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些别的,比如“你终于嫁给本王了”,比如“本王说到做到”。没想到他问的是“饿了吗”。
“饿了。”她说。
裴彦迟转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碗粥过来。“前厅的饭菜太油腻,你一天没吃东西,喝粥对胃好。”崔临音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前世她嫁给裴炤的那天晚上,裴炤喝得酩酊大醉,进了洞房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连盖头都是她自己掀的。没有人问她饿不饿,没有人给她端粥,没有人替她掀盖头。她以为那就是正常的。皇子嘛,应酬多,喝醉了也是常事。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喝醉了,那是根本不在乎。
“怎么了?”裴彦迟看着她,“不好喝?”
“不是。”崔临音摇了摇头,继续喝粥。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裴彦迟。
“王爷。”
“嗯。”
“你那天说,‘助我成为京城第一贵女’。我做到了吗?”
裴彦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做到了。”
“那王爷呢?”崔临音问,“王爷做到自己该做的事了吗?”
裴彦迟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凤钗,放在桌上。
“本王会做到的。”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本王的王妃。没有人敢动你,也没有人敢动崔家。”
崔临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在烛火的映照下,她好像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很克制的、很笨拙的在意。他不懂得怎么对人好,但他已经在努力了。
“王爷,”崔临音轻声说,“谢谢你。”
裴彦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必谢。”他说,“这是本王答应你的。”
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永和十四年九月十六,摄政王裴彦迟迎娶镇北大将军崔崇远嫡长女崔临音。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崔临音坐在洞房里,听着窗外的更鼓声,忽然想起重生那日,她站在崔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对自己说:这一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崔家。
“王爷。”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嗯?”
“以后,请多指教。”
裴彦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许。“好。”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纤秀。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