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尘埃落定
裴炤被废为庶人的消息,在京城传了整整三天。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六皇子胆大包天,连粮草都敢动手脚;有人说摄政王手段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一个皇子拉下了马;也有人说崔家才是最大的赢家,女儿还没出嫁,就让摄政王替她们家铲除了对头。但这些议论,都传不到崔临音耳朵里。
翠屏在外面听了不少闲话,回来想学给崔临音听,被崔临音拦住了。
“不必。”崔临音放下手中的书,“他倒了就行,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翠屏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小姐,六皇子被废了,二姑娘那边……”
“二姑娘那边,暂时不用管。”崔临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被关在祠堂里,出不来。等她能出来了再说。”
崔愈儿被关进祠堂后,崔临音没有再去看过她。不是心软,是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一个已经被废掉的人纠缠。崔愈儿是裴炤的棋子,裴炤倒了,崔愈儿这颗棋子就彻底废了。一个被关在祠堂里的庶女,翻不出什么浪。
但翠屏说得对,崔愈儿虽然被关着,柳姨娘还在后罩房里禁足。柳姨娘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她有个表兄王武在外面放印子钱。王武三教九流都接触,万一在外头胡说八道,也是个麻烦。
“翠屏。”
“奴婢在。”
“柳姨娘那个表兄王武,还在城外放印子钱?”
翠屏想了想:“奴婢前几天听门房说,王武好像还在做那营生。前阵子还托人给柳姨娘捎过东西,被赵嬷嬷拦下来了。”
崔临音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
王武放印子钱的事,前世被裴炤用作“崔家纵容亲眷盘剥百姓”的罪证。这一世,裴炤已经倒了,但证据还在。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崔家还是会被牵连。
“去找赵嬷嬷,”崔临音说,“让她想办法把王武弄走。给些银子,让他去外地做生意,别在京城待着了。”
翠屏一愣:“小姐,王武是柳姨娘的表兄,又不是咱们崔家的人,他放印子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崔临音淡淡道,“但外人不会这么想。”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崔临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裴炤倒了,崔愈儿被关了,柳姨娘被禁足了,赵恒被赶走了,周主事招供了,韩侍郎被革职了。前世害崔家的人,这一世要么倒了,要么被关,要么被赶走。
她赢了。但她没有高兴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不恨了,是因为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前世她在冷宫里等了两个月才等来那杯毒酒,那时候她以为复仇是这世上最痛快的事。可当复仇真的完成了,她才发现,痛快只有一瞬间,剩下的全是疲惫。
次日清晨,崔临音去给母亲请安。顾氏坐在正厅主位上,正在和赵嬷嬷商议府里的事。见崔临音进来,她挥了挥手让赵嬷嬷退下,招手让女儿坐到身边。
“音儿,六皇子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顾氏看着女儿,目光复杂。她不知道女儿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她知道,女儿一定不是旁观者。从崔愈儿被禁足到赵恒被赶走,再到六皇子被废,这一连串事件,女儿都站在风暴的中心。
“音儿,”顾氏握住女儿的手,“你老实告诉娘,六皇子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崔临音沉默了片刻。
“娘觉得女儿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有。”顾氏说,“从愈儿推你下假山开始,娘就觉得你变了。你不是从前的音儿了。”
崔临音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母亲在为她担心,也在为她骄傲。担心她卷入朝堂斗争,骄傲她能在朝堂斗争中活下来。
“娘,”崔临音反握住母亲的手,“六皇子的事,跟女儿有关。但不是女儿做的,是摄政王做的。”
顾氏的眉头皱了一下:“摄政王?”
“女儿和他做了笔交易。”崔临音没有隐瞒,“他帮女儿保崔家、报仇怨。女儿嫁给他。”
顾氏的脸色变了。
“音儿,你疯了?摄政王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娘。”崔临音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摄政王虽然手段狠辣,但他不是坏人。他对女儿……还算好。”
顾氏看着女儿,沉默了许久。“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皇上赐婚的圣旨,父亲已经接了。”
顾氏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她睁开眼,“你的事,娘管不了了。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
崔临音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女儿答应娘。”
从正厅出来,崔临音没有回院子,而是去了花园。暮春的花园里,芍药已经谢了大半,月季正开得热闹。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翠屏跟在身后,不敢说话。走到假山附近时,崔临音停下了脚步。这座假山,就是崔愈儿推她下来的地方。她抬头看着假山顶上,目光平静。
“翠屏。”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做了坏事,真的会有报应吗?”
翠屏想了想:“奴婢觉得会。二姑娘推您下假山,现在被关在祠堂里了。六皇子害人,现在被废了。这不就是报应吗?”
崔临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报应,也许吧。
但她知道,报应不会自己来。是她一步步走出来的,是裴彦迟一步步推出来的。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崔愈儿不会受罚,赵恒不会反水,裴炤不会被废。崔家会像前世一样,满门覆灭。所以报应不是天意,是人意。
“走吧。”崔临音转过身,“回院子。”
“小姐不去看看二姑娘?”
“不看了。”崔临音脚步未停,“她没什么好看的。”
入夜,崔临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翠屏端了安神汤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您该歇息了。”
崔临音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翠屏。”
“奴婢在。”
“你说,摄政王为什么要帮我?”
翠屏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觉得……摄政王喜欢小姐。”
崔临音放下汤碗,看了翠屏一眼。
“你懂什么叫喜欢?”
翠屏缩了缩脖子:“奴婢不懂。但摄政王看小姐的眼神,和六皇子看小姐的眼神不一样。六皇子看小姐,像是在看一件东西。摄政王看小姐,像是在看一个人。”
崔临音沉默了。
像是在看一个人。
她想起裴彦迟那夜说的话,“因为你是崔临音。”不是因为你姓崔,不是因为你父亲是镇北大将军,不是因为你对他有用。是因为你是你。
这句话,前世没有人对她说过。裴炤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他把她当成一件工具。崔愈儿也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姐姐,她把她当成一块绊脚石。
只有裴彦迟,把她当成崔临音。
“翠屏。”
“奴婢在。”
“你去传话给摄政王,就说多谢他的消息。六皇子的事,辛苦他了。”
翠屏点头:“是。还有呢?”
崔临音想了想。
“还有,”她说,“问他什么时候来提亲。”
翠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您终于想通了?”
崔临音没有回答。
她不是想通了,她是想明白了。这世上,能把她当成“崔临音”而不是“崔家嫡女”的人,也许只有裴彦迟一个。
如果一定要嫁人,那就嫁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