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金铺登门
夜雨初歇,潘楼街的青石板路还凝着一层湿滑的水光,映着沿街纱灯的暖光,晃得人眼晕。沈青扮作风尘仆仆的漆器匠人,走向街中段那座挂着“瑞和金铺”鎏金牌匾的铺面。
瑞和金铺,正是第一章里那枚雕花玉佩所属的金铺,也是所有线索最终指向的核心——赵德全的地盘。
从樊楼听出“赵姓金铺”的暗语,到此刻登门,不过半日,他却像走过了千山万水。身后的追杀者是他的爪牙,宫中采办的老张是暗线援手,樊楼的阿檀藏着隐秘,而眼前这座金铺,藏着的怕是整个汴京贪墨案的核心。他不能露怯,不能暴露身份,只能以江南漆器匠人的身份,在虎狼窝中探得一线生机。
金铺临街而建,门面是整块楠木雕琢,外镶金箔,上书“瑞和金铺”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富贵逼人的气派。两侧的木柱上,缠满了红绸与金铃,风一吹,金铃轻响,与街面的喧闹交织,却掩不住铺面内透出的奢靡气息。
沈青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满室金光瞬间扑面而来。
瑞和金铺的正厅宽敞得惊人,地面铺着江南进贡的织金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悬挂着璃宫灯与金质吊灯,灯火璀璨如昼,将满室的金银器物照得熠熠生辉。正厅中央,是一排长达数丈的紫檀木柜台,柜台铺着猩红绒布,其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金银器物;金锭金元宝码成小山;还有镶嵌宝石的金壶、金樽、金盘,件件都是宫廷御用的水准,看得人眼花缭乱。
柜台后站着四个青布短褂的伙计,腰系红带,袖口绣着“瑞和”二字,见沈青推门而入,四人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客官,瑞和金铺只做金银买卖,不接漆器修活。”为首的伙计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拦住了沈青的去路,“若是要卖漆器,还请移步别处。”
沈青早有准备,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打开后露出几件螺钿修具,“小哥误会了,”沈青的声音压得沉稳,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口音,却又透着匠人特有的笃定,“江南沈家漆器匠人,奉江南客商之托,来此为瑞和金铺修一件螺钿漆器。这是信物。”
他将那枚铜制印章递过去,印章上的“沈”字刻得苍劲有力,是沈家嫡系的专属标记。伙计接过印章,指尖摩挲着印文,又抬眼打量沈青,见他身上的布袍虽旧,却干净整洁,修具更是磨得光滑发亮,不似寻常游手好闲的匠人,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警惕:“稍等,我去通报掌柜。”
不多时,一个微胖的中年汉子从内堂缓步走出。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矮胖,面容圆润,下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穿着一身月白锦缎长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与老张袖口露出的宫中采办纹样,竟有几分相似,只是针脚更粗,显然是仿造。他脸上挂着满面堆笑,眼神却阴鸷如鹰,扫过沈青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潘楼街金铺的主人,赵德全。
“哦?江南沈家的漆匠?”赵德全笑着上前,伸手握住沈青的手腕,掌心粗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久仰久仰!江南沈家的螺钿漆器,天下闻名,老夫早想寻一位沈家匠人,为金铺修几件漆器,没想到今日竟送上门了。”
他的笑容看似豪爽,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沈青清楚,这哪里是寻匠人修漆,分明是试探他的技艺与心性,更是在暗中观察自己的底细。
沈青不动声色,微微躬身行礼:“掌柜客气了,晚辈不过是沈家一个普通匠人,不敢当掌柜的盛赞。不知掌柜要修的是哪件漆器?”
赵德全也不客套,朝身后伙计扬了扬手:“搬出来!”
两个伙计立刻抬着一件用锦缎包裹的器物,缓步走到沈青面前。赵德全亲手掀开锦缎,露出里面的螺钿漆器——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螺钿首饰盒,盒身髹以朱红大漆,盒面镶嵌的螺钿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的胎木,盒角也磕出了一道深痕,看着颇为破旧。
“这是前些日子,一个江南客商送来修的,”赵德全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说是他祖传的螺钿盒,可惜路途颠簸,弄坏了。老夫看这手艺不错,便想寻个匠人修好,留着给金铺装点小首饰。沈匠人,你看看,这手艺能修吗?”
沈青俯身,凑近螺钿盒,目光落在脱落的螺钿缝隙与磕伤的盒角上。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盒面的螺钿残片,常年制漆的薄茧触到粗糙的胎木,瞬间便判断出这漆器的工艺与破损程度。
这哪里是江南客商送来的普通首饰盒,分明是赵德全故意拿出的破旧漆器,用来试探他的功底。沈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修具,动作娴熟地开始清理盒面的残胶,用细铜刀挑出螺钿残片的边缘,再用木锉轻轻打磨胎木,动作精准而流畅,每一下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这是沈家的‘嵌钿补胎’之法,”沈青一边修着,一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盒身髹漆百遍,螺钿薄如蝉翼,脱落的残片需用大漆调和金粉粘补,磕伤的盒角要先填漆,再打磨至与原漆融为一体,最后罩一层透明漆,才能恢复原貌。掌柜放心,晚辈定能修得与原品一模一样。”
赵德全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沈青的动作,眼中的审视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满意。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江南匠人,竟真的精通沈家的独门手艺。
沈青借着修漆的机会,缓缓踱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金铺的布局。正厅的紫檀柜台后,是一道雕花木门,通往内堂;而内堂的东侧,还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通往后院。他的目光落在那扇侧门上,心中一动——老张说过,端午前汴河巡防异动,而潘楼街紧邻汴河,这后院,怕是藏着什么秘密。
“掌柜的,后院是堆放货物的地方吗?”沈青故作随意地问道,手上的修活却没停下。
赵德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算是吧,不过都是些寻常金银首饰,没什么好看的。沈匠人专心修漆便是,后院的事,不用多问。”
片刻后,沈青将修好的螺钿盒递到赵德全面前。
盒身的磕伤被填平,打磨得与原漆毫无色差,脱落的螺钿残片用金粉大漆粘补得严丝合缝,盒面的螺钿图依旧完整,甚至比之前更添光泽。
赵德全接过螺钿盒,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眼中的满意更甚:“好!好手艺!不愧是江南沈家的匠人!”将银子塞回一半,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眼神变得阴鸷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直刺沈青:“沈匠人,老夫看你手艺不错,人也沉稳。不过,老夫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沈青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将银子重新推回赵德全面前:“掌柜请讲,晚辈知无不言。”
“近来,潘楼街闹得沸沸扬扬,”赵德全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冷,目光死死盯着沈青的眼睛,“有两个江南来的汉子,追着一个匠人,抢了一只螺钿漆盒。那只漆盒,嵌着江南烟雨图,藏着江南商会的税银秘账。沈匠人,你入京,是不是也在找这只漆盒?”
沈青的脑海里仿佛炸起一道惊雷。
赵德全果然知道!他不仅知道漆盒的存在,更知道秘账的秘密!
沈青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却依旧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与不解,语气故作无辜:“掌柜说笑了,晚辈只是一个江南漆器匠人,入京只为修活谋生,从未见过什么螺钿漆盒,更不知道什么税银秘账。潘楼街的事,晚辈只是路过,听人说起过几句,并不清楚。”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诚恳,不似作假。
赵德全却显然不信,他向前一步,逼近沈青:“路过?潘楼街雨夜,两个汉子追着人跑,动静那么大,你一个江南匠人,会路过?沈青,你别装了。你若是老实交代,老夫可以饶你一命,还能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回江南。可你若是敢撒谎,老夫有的是办法,让你永远留在汴京。”
言语交锋,沈青能感觉到赵德全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掌柜所言,晚辈真的不知。晚辈只是个手艺人,只想安安稳稳修漆谋生,不想卷入任何是非。还请掌柜高抬贵手,放晚辈离开。”
就在这时,金铺的雕花木门突然被推开,几个穿着皂衣、腰佩铁尺的官差,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官差面色黝黑,身材魁梧,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