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暗巷窥私
赵德全看到官差,原本的阴鸷立刻换成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李差头,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喝茶!”
他拉着李差头走到雅座,压低声音,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沈青虽然离得远,却凭借着的敏锐听力,听清了几句核心话语。
“端午的河道放行,已经敲定了,”李差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赵掌柜,你那边的货,可得提前备妥,别出什么岔子。官府这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放心放心,”赵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木箱都封好了,香药味也盖着了,绝对没问题。端午一过,货就能顺利运走,到时候,少不了差头你的好处。”
……
沈青已经走出瑞和金铺,脸上始终维持着木讷恭谨的神情,直至拐进金铺旁一条偏僻幽深的暗巷,他才猛地垮下紧绷的脊背,后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粗布短褂黏在身上,伴着晚风袭来,泛起刺骨的凉意。
他并未走远。
方才金铺内官差与赵德全的窃窃私语,全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后院堆积如山的密封木箱、直通汴河的隐蔽暗渠,还有赵德全眼底藏不住的阴鸷算计……那只承载着江南商会秘账、关乎沈家满门性命的烟雨螺钿漆盒,定然还在赵德全手中,若是就此离去,再想寻回漆盒、查清贪墨真相,怕是难如登天。
这条暗巷狭窄逼仄,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缝里生着斑驳青苔,巷内堆满废弃的柴草、破损的竹筐,恰好能容一人藏身。巷口直通潘楼街主道,又能清晰望见瑞和金铺后院的偏门,是监视金铺动静的绝佳位置。
端午前夕的汴京城,昼长夜短,可暮色一旦降临,夜色便会迅速席卷整座城池。
潘楼街的夜市渐渐散场,沿街的纱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喧闹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消散,往来游人四散离去,白日里繁华喧嚣的街市,很快便陷入沉寂,只剩零星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青石板路,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夜色的静谧。
不知等候了多久,夜色彻底深沉,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光影。
终于,瑞和金铺后院的偏门,缓缓被推开一条缝隙。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偏门走出,皆是白日里看守后院的魁梧打手与精壮脚夫,人人身着黑衣,蒙面遮脸,神色肃穆,动作轻缓麻利,全程屏息凝神,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们两两一组,抬着一个个半人高的深色密封木箱,步履沉重,每走一步,青石板路都似微微一颤,显然木箱之中承载着极重的物件。
一股浓郁厚重的香药味,从木箱缝隙中肆意飘散出来,味道刺鼻浓烈,压过了汴河飘来的水腥气,也盖过了巷内的草木腥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这味道,与沈青白日在金铺后院闻到的一模一样,显然是刻意用来掩盖某些气息的。
沈青心头一紧,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悄悄挪动身体,借着夜色与院墙的掩护,蹑手蹑脚地跟在这支搬运队伍后方,一点点朝着汴河岸边靠近。
队伍沿着僻静的街巷前行,绕开主街巡夜兵丁,径直走到潘楼街东侧的汴河岸边,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前停下。
拨开丛生的芦苇,一处极为隐蔽的暗渠口赫然显现。暗渠狭窄幽深,入口被杂草遮掩,若非刻意探寻,根本无法发现,渠道恰好能容一艘小型乌篷货船停靠,船头立着两个同样蒙面的船夫,手持船桨,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快,动作轻点,切莫磕碰,误了掌柜的大事!”为首的打手压低声音呵斥,语气严厉,脚夫们闻言,愈发小心翼翼,将木箱一个个平稳地搬上货船,码放整齐,全程没有发出丝毫磕碰声响。
沈青紧贴着岸边的垂柳,藏身于树影之中,屏住呼吸仔细偷听前方黑影的交谈。
“这些箱子里,全是这几年江南商会勾结官吏贪墨的税银赃银,一共三十六箱,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放心吧,香药都撒得足足的,专门遮盖银两锈蚀的霉味,就算遇上巡河的兵丁,也闻不出半点异样,绝对能蒙混过关。”
“对了,赵掌柜特意叮嘱的那件标记物,就是那只江南螺钿漆盒,怎么没搬过来?那可是辨认货物的凭证,可不能弄丢了。”
“急什么,掌柜说那漆盒金贵,放在内堂严加看管,等货船离岸、避开沿岸巡查,再取出来放在船头,免得惹人注目。”
几句简短的对话,清晰传入沈青耳中,他的心脏瞬间猛地一震,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原来木箱之中,果真全是走私的贪墨赃银!那些浓烈的香药,根本不是为了遮盖别的,正是为了掩盖银两常年堆放滋生的锈蚀霉味!而他日夜牵挂的烟雨螺钿漆盒,竟被赵德全当作了赃物转运的标记,只因沈家漆器工艺独特、辨识度极高,方便手下辨认货物,避免出错!
一想到漆盒近在咫尺,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青心急如焚,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地往前挪动半步,想要凑近看清货船上的动静,确认漆盒的具体位置。
可夜色寂静,他这一动,手肘不慎撞到了身后的树干,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谁?!有人偷听!”
为首的打手瞬间警觉,厉声大喝,原本忙碌的黑影瞬间停下动作,数道凶狠的目光齐刷刷朝着沈青藏身的柳树方向扫来。
沈青大惊失色,心知行踪彻底暴露,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着暗巷深处仓皇逃窜。他脚步慌乱,踉跄着在崎岖的青石板路上狂奔,夜色漆黑,巷内杂物丛生,他数次险些被绊倒,身后的喝骂声、追赶的脚步声紧紧相随,如同催命符一般。
慌乱之中,沈青袖口蹭过尖锐的墙角砖石,藏在袖口内侧、白日修缮漆器时不慎沾染的一小块沈家专属螺钿碎片,悄然滑落,掉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独有的细碎珠光。
追赶的打手被沈青甩开一段距离,没能追上他的身影,却在折返时,发现了青石板上的螺钿碎片。为首打手捡起碎片,借着月光端详片刻,立刻神色凝重地攥紧碎片,转身返回金铺复命。
沈青一路亡命奔逃,直至彻底听不到身后的追赶声,才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行街胡饼摊前。此时胡饼摊早已收摊,老张守在摊后的暗巷里,点着一盏孤灯,见沈青浑身狼狈、发丝凌乱、气喘吁吁地跑来,立刻上前将他拉进暗巷,迅速掩上藏身的木门。
“怎么回事?这般狼狈,可是行踪暴露了?”老张神色凝重,连忙扶住身形虚浮的沈青。
沈青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平复呼吸,将自己在暗巷监视、目睹赃银转运、偷听对话、不慎暴露行踪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尽数告知老张,言语间满是焦急与懊恼。
老张听完,眉头紧锁,脸色愈发沉重,在巷内来回踱步,沉吟许久,才沉声开口:“赵德全拿你的螺钿漆盒当赃物转运标记,正是看中沈家漆器独一无二,便于手下辨认,如此一来,漆盒定然被他严加看管,想要夺回,更是难如登天。”
沈青满心懊恼,正欲细问对策,指尖无意间摸到袖口,骤然一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不好!我仓皇逃窜时,不慎掉落了一块沈家螺钿碎片,定然被他们捡走了!”
“什么?!”老张闻言,脚步骤然顿住,脸色大变,语气急切又凝重,“沈家螺钿工艺独步天下,纹理珠光皆是独有,寻常匠人根本仿造不来,赵德全见到碎片,必定能断定,窥探赃银的就是白日登门的南方漆器匠人!”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阵阵急促的锣声与喝喊声,隐约能听见“搜寻南方漆器匠人”“全城搜捕”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而此时的瑞和金铺内,赵德全捏着那块螺钿碎片,指尖死死摩挲着碎片上独有的烟雨纹路,眼底杀意毕露,阴鸷的眼神扫过堂下打手,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封锁汴京城各门,全城搜捕来自江南的漆器匠人,无论死活,即刻带到我面前!但凡有敢藏匿者,一律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手下领命,立刻转身离去,一张针对沈青的搜捕大网,悄然在整座汴京城铺开。
沈青站在昏暗的暗巷中,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搜捕声,心头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