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鬼市五更
暗巷之中,远处巡捕的喝喊声、铜锣的敲击声越来越近,整座汴京城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捉拿沈青这个来自江南的漆器匠人。
那只烟雨螺钿漆盒下落不明,赃银走私的真相尚未查清,江南商会与沈家的安危悬于一线,自己却成了全城搜捕的逃犯,寸步难行。沈青攥紧拳头,眼底满是焦灼,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与赵德全的人对峙,可他也清楚,这般冲动只会白白送命,根本无济于事。
老张面色凝重,快速将摊前的胡饼烤炉、木推车挪至暗巷深处,掩盖住藏身的痕迹,随后扯下身上的粗布外褂,露出内里深色的贴身布衣,又丢给沈青一件破旧的灰布斗篷,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沉稳:“莫要慌,眼下还有一线生机,想要找回你的漆盒,查清赃银去向,唯有去一个地方——马行街北段的五更鬼市。”
沈青攥着斗篷,满脸疑惑:“五更鬼市?那是何处?”
“那是汴京城最隐秘的黑市,只在五更天色未亮时开市,天光一亮便立刻散场,不留半点痕迹。”老张一边警惕地留意巷口动静,一边低声解释,“鬼市之内,不问姓名、不问出处、不问来路,不管是官私赃物、走私奇货、隐秘器物,全都在此流转交易。赵德全私运赃银,必然会通过鬼市周转,你的螺钿漆盒被他当作赃货信物,十有八九会在鬼市露面。”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严肃:“眼下全城搜捕你,白日根本无法行动,我们三更出发,借着夜色掩护潜行过去,潜伏在暗处,静待鬼市开市,切记,到了鬼市,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可冲动行事,那里龙蛇混杂,一旦暴露,你我二人都必死无疑。”
沈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与冲动,重重地点头。他知道,老张所言句句属实,这是眼下唯一能寻到漆盒的机会,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都必须去闯一闯。
待到夜色更深,巡捕的声响渐渐远去,二人不敢耽搁,乔装打扮一番:沈青裹紧破旧斗篷,将帽檐压得极低,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下巴;老张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拎着一个看似装杂货的布囊,二人一前一后,贴着街巷墙壁,避开巡夜兵丁与搜捕队伍的路线,借着夜色与院墙的掩护,一路小心翼翼地潜行,朝着马行街北段赶去。
此时更鼓刚敲过三更,整座汴京城陷入沉睡,唯有街边零星的灯笼散发着微弱光芒,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透着刺骨的凉意。马行街白日车马喧嚣,入夜后却格外冷清,北段更是偏僻荒芜,遍地都是废弃的货栈、破旧的竹筐与杂乱的麻袋,一眼望去,满目萧瑟。
老张带着沈青躲进一处坍塌过半的货栈废墟之中,掩住身形,静静潜伏等待。沈青蜷缩在冰冷的砖石堆后,不敢有丝毫动弹,耳边只有寒风的呼啸声与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满心都是对漆盒的牵挂,一分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不知等候了多久,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墨色沉沉,不见丝毫曙光,正是五更时分——鬼市,悄然开市了。
最先出现的是几盏羊角风灯,昏黄微弱的光线在夜色中晃动,飘忽不定,如同荒野中的鬼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影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人人皆头戴宽檐斗笠,以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双沉寂漠然的眼睛,身形隐匿在昏暗之中,辨不清容貌,分不清身份。
没有寻常街市的叫卖吆喝,没有欢声笑语,整个鬼市死寂一片,唯有细碎的脚步声、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氛围压抑又诡谲,仿若阴阳交界的鬼魅集市,这也是“鬼市”之名的由来。
商贩们就地铺开麻布,摆出各自的货品,摊位杂乱无章,毫无秩序,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成堆的厚重香药堆积如山,正是赵德全用来遮盖赃银锈味的那种;古玩摊上摆放着青铜器、古玉、名贵漆器,件件皆是来路不明的赃物;还有私运的绸缎、皮毛、西域香料,甚至连军械边角、官府密件都夹杂其中,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往来交易之人,同样遮掩容貌,彼此互不打量,交易时全程不言不语,只用手势比划价格,银钱直接换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起货品便转身离去,绝不逗留,默契地遵守着鬼市不问出处、不探身份的规矩。空气中弥漫着香药味、尘土味、器物霉味混合的怪异气息,昏黄的灯光映着一张张遮面的面容,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老张拉着沈青,混迹在人群边缘,找了街边一个简陋的茶摊落座。茶摊只有几张破旧木桌,摊主也蒙着面纱,一言不发地端上两碗粗茶,便再无动静。二人压低身子,假装是前来交易的商贩,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仔细搜寻着赵德全手下的身影。
鬼市人流渐多,遮掩形貌的人影穿梭往来,昏暗的灯光下,人影幢幢,极易迷失方向。老张低声叮嘱沈青:“鬼市地形杂乱,一旦被困,很难脱身,你紧跟着我,千万不要乱跑。”
沈青点头,披紧了斗篷, 就在这时,几道身形魁梧的黑影,从鬼市西侧缓缓走入,步伐沉稳,神色戒备,腰间隐隐露出兵器的轮廓,即便戴着斗笠遮着面,沈青也一眼认出——正是那日在汴河暗渠口搬运赃银的赵德全手下!
一共四人,两两押着一个深色木箱,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避开热闹的摊位,径直朝着鬼市最偏僻、光线最昏暗的角落走去,那里早已站着一个同样遮面、身形佝偻的黑市商人,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
沈青的心跳瞬间飙升到极致,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死死盯着那两个木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只见打手们确认四周无人后,缓缓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箱的箱盖,昏黄的风灯光线恰好落在箱内,一瞬间,沈青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住——木箱之内,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赃银,银光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而在所有赃银的最顶端,赫然安放着那只他日夜牵挂、失而复失的烟雨螺钿漆盒!
盒身沉黑大漆温润如玉,盒面的江南烟雨螺钿纹路,在微弱灯光下泛着独有的细碎珠光,那是沈家独有的工艺,辨识度极高,清清楚楚地作为南方赃货的信物,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漆盒!”沈青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气血瞬间上涌,猛地站起身,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夺回属于自己的漆盒。
“别动!”老张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沈青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拽回,另一只手迅速捂住沈青的嘴,拖着他猛地转身,一头扎进旁边堆满破旧麻袋与竹筐的货堆夹缝之中。
这夹缝狭窄逼仄,仅容二人蜷缩藏身,尘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紧,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木箱旁的打手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话音落下,两名打手手持棍棒,脚步沉重地朝着货堆方向巡查而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青的心尖上。沈青浑身紧绷,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指尖死死抠着地面,却被老张死死按住,示意他万万不可动弹。
打手在货堆旁来回巡查了两遍,用棍棒戳了戳堆叠的麻袋,并未发现藏身的二人,又忌惮鬼市的规矩,不敢大肆搜查,只得骂骂咧咧地返回角落,继续与黑市商人交易。
二人蜷缩在夹缝中,一动不敢动,恰好能清晰听到打手与黑市商人的低声交谈,每一句话都精准传入耳中。
“这螺钿漆盒是赵掌柜亲自定下的赃货信物,你务必妥善交接,万万不能有失。”
“放心,规矩我懂,绝对不会泄露半分。只是这盒子如此金贵,后续要送往何处?”
“赵掌柜有令,端午之前,务必将漆盒送到金明池龙舟之上,妥善藏好,等端午龙舟赛事当日,随船队一并转运出境,那里戒备森严,又有官府打点,万无一失。”
“金明池龙舟……我记下了。”
短短几句对话,如同惊雷在沈青心底炸开,他死死咬住牙,将懊恼与冲动压下——原来漆盒的最终藏匿点,是金明池的龙舟之上!
待到打手交易完成,合上木箱,押着货品快速离开鬼市,二人才敢缓缓松气,从狭窄的货堆夹缝中爬出,浑身沾满尘土,衣衫凌乱,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