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
云萝
作者:春拾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7136 字

第一章:真假‘杨贵妃’

更新时间:2026-04-09 08:56:24 | 字数:3004 字

民国二十六年,腊月十三,芜湖。

沈云萝在后台卸妆的时候,班主掀帘子进来了。

戏已经散了,台下的长条凳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瓜子壳和半壶凉茶。外面的风大,吹得戏园子的门板哐当哐当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有人在逃跑。

“云萝。”班主的声音不大,但嗓子里头带着一根刺。

她没抬头,对着那面碎了半边角的镜子,一点一点地擦脸上的油彩。她在《贵妃醉酒》里唱的是杨玉环,满台的水袖甩出去,底下叫好声一片。但那些叫好的人不知道,她卸了妆之后脸色蜡黄,颧骨上还有一小块冻疮,是上个月在安庆唱戏时冻出来的。

“金先生来了。”班主说。

云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哪个金先生?”

“你甭管是哪个,你出去见一面就成。”

“我在卸妆。”

“卸不卸的都一样。”班主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睛里头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为难,是害怕。班主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他在害怕,这就让云萝心里头也跟着紧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点油彩擦干净,站起来,把身上的戏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换上了自己的棉袄。棉袄是灰蓝色的,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子上的盘扣丢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穿这个去见人?”班主皱了皱眉。

“我只有这个。”

班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金先生没在戏园子里头等,在前面的茶馆里。云萝跟着班主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头堆着煤球和泔水桶,脚下的石板路结了薄薄一层冰,走上去打滑。茶馆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只剩下一盏还亮着,光晕昏黄,照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像吊着一个人。

金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祁门红茶,杯子里头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穿着一件灰鼠皮袍子,料子是好料子,但颜色暗,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他五十来岁的模样,脸圆圆的,看着像个和气的账房先生,但云萝一进门就看出来——这个人不好惹。

戏班子里头的人,最会看的就是人。谁是大方的爷,谁是抠门的铁公鸡,谁是喝完酒就动手的混账,她一眼就能分出来。金先生这种,她没见过。不是大方的,也不是抠门的,更不是混账的。他是那种你看不透的。

“沈云萝?”金先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云萝没坐。她站在桌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他。

“是。”

“唱什么行当的?”

“花旦。”

“唱了多少年?”

“十年。”

金先生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云萝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洋装,烫着卷发,站在一栋洋楼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更远的什么东西。她的脸很白,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云萝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傲,是空。像一个漂亮的瓷瓶,瓶子里头什么都没装。

“长得像不像你?”金先生问。

云萝又看了一眼。像。不是那种大街上看一眼就会认错的像,是那种你把她跟你放在一起,仔细端详之后,才会发现眉眼、鼻梁、脸型的轮廓都差不多的像。七八分。

“像。”她说。

“像就好。”金先生把照片收了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两折,放在桌上。“你有个弟弟,叫沈阿生,今年十二岁,腿有残疾,住在芜湖宝善里十四号,对不对?”

云萝的手从袖子里头抽出来了。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金先生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邻居家的小孩说话,“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你替我做一件事,你弟弟就能去上海最好的医院看腿。做完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和你弟弟过一辈子。”

“做什么事?”

金先生把那两张纸往前推了推。

“上面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年龄、出身、喜好、习惯。你要在一个月之内,把这张纸上所有的东西背下来,变成你自己的。”

云萝没动那张纸。

“然后呢?”

“然后,你会成为她。”

茶馆外面忽然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是隔壁铺子年关祭祖的动静。民国二十六年的腊月,芜湖的街上还有人能放得起鞭炮,说明日子还没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云萝知道,码头上的船越来越少,米价一天比一天高,街上要饭的比去年多了一倍。

“我要是不答应呢?”她问。

金先生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弟弟的腿,大夫说如果再拖下去,就要截肢了。”他把茶杯放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要是不答应,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弟弟的事,也是你自己的事。”

云萝听懂了。

她拿起桌上那两张纸,折了折,揣进了棉袄的口袋里。

“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云萝回到住处的时候,阿生已经睡了。

他们在宝善里租了一间房子,不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就转不开身了。阿生缩在被子里头,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饼渣。他的右腿伸在被子外面,打着夹板——上个月班主找了个土郎中来看过,说是骨头长歪了,要重新接,但重新接要钱,云萝拿不出。

她坐在床边,把阿生伸在外面的那条腿轻轻地放回被子里头。阿生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姐”,没醒。

云萝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就着桌上那盏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宋清仪,女,二十三岁,金陵女子中学毕业,民国二十四年赴美留学,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回国。父亲宋伯铭,中央银行常务理事。母亲王蕴珊,已故。大哥宋清晏,军政部任职。二哥宋清书,在重庆开纱厂。三哥宋清辞,民国二十四年死于庐山。未婚夫郁庭深,陆军少将,第五战区司令部参谋处长。

她把这几个名字念了几遍,念到“郁庭深”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下来。少将。她见过最大的官,是芜湖警备司令部的一个中校,来戏园子听戏不给钱,还踹了打杂的老刘一脚。少将是什么样的人,她想象不出来。

她接着往下看。宋清仪喜欢喝红茶,不喜欢喝绿茶。喜欢吃甜食,但为了保持身材,每次只吃一小口。怕打雷,夏天打雷的时候会把自己锁在衣柜里。不吃香菜,闻到香菜的味道会恶心。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小时候被碎瓷片划过的疤,长约半寸。

云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继续往下看。宋清仪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爱笑,笑起来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不会露出牙齿。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她坐着的时候不会跷二郎腿,也不会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永远都是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了一个小疙瘩,光暗了暗。云萝伸手把灯芯掐掉了一截,火光又亮了起来。

她把这页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笔迹跟前面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更硬、更锋利。

“你的任务:以宋清仪的身份嫁给郁庭深。婚礼预计在民国二十七年春天举行。在此期间,你要让所有认识宋清仪的人相信,你就是她。包括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她的朋友,以及郁庭深。”

“任务完成后,你会得到一笔钱,足够你和你弟弟在任何一个地方安家。你弟弟的腿会有最好的大夫来治,你不必再唱戏,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果你失败——你弟弟不会有事,但你会有。”

没有署名。

云萝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她吹灭了灯,在阿生旁边躺下来。阿生的腿横过来压在她身上,她没推开,反而伸手搂住了他。

阿生的身上有一股酸臭味,好几天没洗澡了。她闻着这股味道,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页纸上的字又背了一遍。

宋清仪,女,二十三岁。

沈云萝,女,十九岁。

差四岁。她要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老一些。

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头她还在台上唱戏,唱的是《贵妃醉酒》,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但一个脸都看不清。她唱着唱着,忽然发现台下坐的那个唯一看得清脸的人,是照片上那个穿洋装的女人。

那个女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那个女人。

她们长着同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