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
云萝
作者:春拾
言情·甜宠言情连载中57136 字

第二章:第一场,‘候驾’

更新时间:2026-04-09 09:17:41 | 字数:3325 字

第二天一早,金先生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干干净净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我姓白,你叫我白姐。”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目光在阿生的腿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南京。”

阿生还在睡。云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姐。

“我弟弟怎么办?”

“有人会照顾他。比你照顾得好。”

云萝犹豫了几秒,弯下腰,在阿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阿生没醒,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半边。云萝把被子给他盖好,站起来,拎起桌上那个打了补丁的包袱,跟着白姐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在那个年代的芜湖,轿车是稀罕东西。云萝没坐过轿车,上了车之后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两只手攥着包袱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白姐坐在她旁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给她。

“这是宋清仪的详细资料。你从现在开始背,到了南京之前,我要抽查。”

“抽查?”

“我问你答。答错了,重来。”

车子开了。芜湖到南京,走公路,不堵车的话四五个小时。云萝翻开那沓纸,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人物关系图,宋家和郁家两棵大树,枝枝杈杈地分出来,每个人的名字下面标注着年龄、职务、性格特点和跟宋清仪的关系亲疏。

第二页是宋清仪本人的年表,从出生到出国,每年的大事都列在上面,精确到月份。第三页往后,是更细的东西——宋清仪在美国的住址、她常去的餐馆、她最喜欢的英文歌、她读过的书、她交过的朋友。

云萝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白姐忽然开口了。

“宋清仪的父亲叫什么?”

“宋伯铭。”

“职务?”

“中央银行常务理事。”

“母亲呢?”

“王蕴珊,已故。”

“怎么死的?”

云萝翻了一下手里的纸,没找到。

“资料上没写。”

白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云萝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民国二十三年冬天,在家里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颈椎,当场就没了。”白姐说,“这件事你记住就行,不会有人主动跟你提,但如果有人提了,你不能一无所知。”

云萝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记住了。

“宋清仪的大哥宋清晏,”白姐又问,“什么职务?”

“军政部任职。”

“具体做什么?”

云萝又翻了一下资料,上面只写了“军政部任职”,没有更具体的。

“不知道。”

“对了。”白姐说,“这件事你也不需要知道。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大哥的事我从不过问’。”

云萝点了点头。

“宋清仪的三哥宋清辞,怎么死的?”

“民国二十四年死在庐山。”

“怎么死的?”

云萝又翻了一遍资料,还是没有。

“资料上没写。”

“那就对了。”白姐说,“他的死因,没有人能说清楚。有人说是在庐山摔死的,有人说是在那里被人杀的,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只是失踪了。宋家的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你也不要问,不要提。如果有人跟你提起,你就低下头,不说话。”

云萝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车子开到了当涂,停下来加油。白姐下车去买了两碗面,端回来一碗给云萝。面条是阳春面,清汤寡水,上头飘着几粒葱花。云萝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白姐看着她吃,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有选错人。

“你在戏班唱了十年花旦,”白姐忽然说,“唱过《四郎探母》没有?”

“唱过。”

“唱过《打龙袍》没有?”

“唱过。”

“你唱的那些戏,里头有假的公主、假的太后、假的驸马。你在台上扮了十年假人,现在不过是换个台子,扮一个更真的假人。”白姐把碗收了,擦了擦手,“你要是能把这出戏唱好了,这辈子就不用再唱戏了。”

云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

车子重新上路。过了当涂,路就不好走了,到处都是去年打仗时留下的坑坑洼洼。云萝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她手里的那沓纸始终攥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没放过。

到了南京,天已经快黑了。

车子没进市中心,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栋小洋楼门口停下来。云萝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两层,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窗框,门口有两棵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着,像老人的手指。

白姐带她进去。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有三间房,白姐指了指最里面那间,“那是你的房间。”

云萝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一张铜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窗户上挂着米白色的窗帘,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最显眼的是墙角那个大衣柜,红木的,雕着花,打开来,里头挂着一排女人的衣裳——旗袍、洋装、大衣,料子都是她从来没摸过的。

“这些都是宋清仪的?”她问。

“是按照宋清仪的尺寸做的。”白姐站在门口,“你的尺寸跟她差不多,只有腰围比她大了一寸。这一个月的吃食我会控制,你争取在婚礼之前瘦下来。”

云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她在戏班每天练功,身上没有赘肉,但骨架摆在那里,腰确实不算细。

“还有什么要改的?”

“手。”白姐走过来,拿起她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宋清仪的手比你细,骨节比你分明,指甲形状也不一样。你的指甲太圆了,她的指甲偏长。从今天起,你每天要把指甲修成她那个形状,修到肉里头去,会疼,但习惯了就好。”

“还有呢?”

“还有你的声音。你是唱戏的,说话的时候嗓子太开了,音调太高,尾音往上挑。宋清仪说话的时候嗓子是收着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下沉。你要练。”

云萝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那本书。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傲慢与偏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英文:To Qingyi, with all my love. ——Mother。

“宋清仪的母亲写给她的?”云萝问。

白姐没回答这个问题。

“早点睡,”她说,“明天一早开始练。”

白姐走后,云萝一个人坐在床边。房间里有暖气片,热烘烘的,跟她以前住的棚子判若两个世界。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灰扑扑的山墙,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她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床垫软得不像话,她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她躺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页纸上的人和事——宋伯铭、王蕴珊、宋清晏、宋清书、宋清辞、郁庭深。

郁庭深。她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宋清仪的未婚夫郁庭深,如果她没见过宋清仪,那郁庭深见过没有?他们见过几面?熟不熟?如果很熟,她就算学得再像,也会露馅。

她决定明天问白姐。

但白姐第二天主动跟她说了。

“郁庭深跟宋清仪只见过三次面,”白姐一边给她量尺寸一边说,“第一次在订婚宴上,第二次在宋家的饭局上,第三次是在火车站送宋清仪出国。三次加起来不超过五个小时。他对宋清仪不熟,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他是什么样的人?”

白姐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一岁,陆军少将,第五战区司令部参谋处长。”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父亲郁明远是监察院副院长,在官场上根基很深。郁庭深本人十六岁进保定军校,二十岁毕业,之后去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待了两年,回国后在中央军里一路升上来。他打过中原大战,打过淞沪会战,去年在皖南跟日军打了一场硬仗,损失了半个师,但守住了阵地,战后升了少将。”

“他是那种很厉害的人?”

白姐把软尺从她腰上取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他是那种——”她想了想,“你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撒谎。”

云萝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云萝站在镜子前,看着白姐给她试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旗袍很合身,掐腰的,把她身上该有的曲线都显了出来,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镜子里头的那个人穿着宋清仪的衣服,梳着宋清仪的发型,但那张脸还是她的脸。

“白姐,”她说,“宋清仪有没有什么特征是我没有的?比如痣、疤、胎记?”

白姐从镜子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右耳后面有一颗痣,”白姐说,“米粒大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能点掉吗?”

“你不需要点掉。郁庭深不知道她有这颗痣。”

“你怎么知道?”

白姐把手里的别针放下,转过身,看着云萝。

“因为这件事,只有宋家的几个人知道。郁庭深跟宋清仪只见了三次面,每次都在公开场合,他不可能凑近了去看她耳朵后面有没有痣。”

云萝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她不知道的是,白姐没有跟她说实话。

那颗痣的事,白姐也不确定郁庭深知不知道。

有些东西,只有见了面才知道。

而见面的日子,比她想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