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喜欢
阿生说的话,云萝没有忘。王婶说的闲话,她也没有忘。但她没有跟郁庭深提。每天照常上班、做饭、补衣服、泡脚。郁庭深照常做饭、洗碗、看报纸、烧洗脚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往前多走一步。
有一天,王婶来借醋。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郁庭深在切菜,云萝在灶台前炒菜,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不碍谁的事。王婶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们两个,真像两口子。”
云萝没有接话。郁庭深也没有接话。王婶端着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云萝啊,你们什么时候办酒席?我帮你们张罗。”
“王婶,醋拿了就走吧。”
王婶笑着走了。
阿生从堂屋里探出头来。
“姐,王婶说得对。你们什么时候办酒席?”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字练了吗?”
“练了。”
“拿来我看看。”
阿生把本子拿来,云萝翻了翻,字确实写得好多了。她把本子还给阿生,没有说话。
阿生不肯走,站在厨房门口。
“姐,你到底喜不喜欢郁叔叔?”
云萝的手顿了一下。
“小孩子别问这些。”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年十三了。”
“十三也是小孩子。”
“那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他?”
云萝没有回答。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郁庭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两个人把菜摆好,坐下来。阿生也坐下来,但他不吃,看着云萝。
“姐,你还没回答我。”
“吃饭。”
“你先回答。”
云萝放下筷子,看着阿生。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知道。”
郁庭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云萝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
阿生笑了。郁庭深的手顿了一下,汤勺在碗边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抬头,但云萝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听见了?”阿生转头看着郁庭深。
“听见了。”
“你呢?”
郁庭深放下汤勺,看着云萝。
“一样。”
阿生笑得更厉害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云萝低下头,也吃饭。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饭桌上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安静的,现在是那种不好意思开口的安静。
吃完饭,郁庭深洗碗。云萝坐在堂屋里补衣服。阿生趴在桌子上写大字,写了一个“囍”字,举起来给云萝看。
“姐,这个字好看吗?”
“好看。”
“这是双喜。结婚的时候贴的。”
云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阿生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晚上,阿生睡了之后,云萝从里间出来。郁庭深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云萝先移开了目光。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阿生的褂子继续补。郁庭深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自然的安静,现在是两个人都在想事情、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安静。
“郁庭深。”云萝先开口了。
“嗯。”
“你今天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
郁庭深放下报纸,看着她。
“就是一样。”
“一样是什么?”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云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褂子。针停在半空中,没有扎下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她问。
“不知道。在南京的时候,你走的那天,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开走。船走了很远,看不见了,我还站在那里。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喜欢。后来你走了,我每天回那栋楼,楼里很安静。我坐在客厅里,觉得少了什么。到了重庆,看见你的手,你的手全是口子,我想给你涂药。那时候我知道了。”
云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褂子上,落在她的手上。
郁庭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哭什么?”
“不知道。”
“别哭了。”
“你管我。”
郁庭深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糙,指腹的茧子刮在她脸上,有点疼。她没有躲。
“云萝。”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呢?”
云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散了,脸红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她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来。
郁庭深没有催她。他蹲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云萝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他的手是凉的,手心是暖的。
“郁庭深。”
“嗯。”
“我不说。我用写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她把纸推过去。
郁庭深低头看。
纸上写着一个字——“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
云萝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郁庭深站起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云萝。”
“嗯。”
“嫁给我。”
云萝看着他。
“你连个戒指都没有。”
郁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枚银戒指,素圈,没有花纹,没有宝石,干干净净的。
云萝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南京买的。你走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怕你不收。”
云萝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你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我托白姐用线量的。”
云萝低下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在油灯的光下发出暗沉的光。她的手指上有茧,有伤,不好看。但戒指戴在上面,她觉得好看了。
“郁庭深。”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笨。”
郁庭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收不收?”
“收了。”
郁庭深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口。
“你听。”
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你心跳好快。”
“我知道。”
“你紧张?”
“嗯。”
云萝笑了一下,把脸贴在他胸口。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