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一家三口
日子一天一天过,郁庭深在堂屋睡了半个月。他的被子还是那床薄的,云萝说要换,他说不用,她就没有再提。每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的铺位已经收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堂屋里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只有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郁庭深身上的。
阿生开始习惯叫“姐夫”了。云萝纠正了几次,他当面改口叫“郁叔叔”,转过头又忘了。后来云萝也懒得纠正了,随他去。郁庭深从来不纠正,阿生叫“姐夫”的时候他该干嘛干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一天,阿生放学回来,书包里多了一张纸。他把纸拿出来,放在桌上,是一张画。画的是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大人画得高,小孩画得矮。大人站在两边,小孩站在中间。四个人的手牵在一起,画了一条长长的线当手臂。
“这是谁?”云萝指着画上的人。
“这是姐,这是郁叔叔,这是我,这是王婶家的狗。”
云萝看了看那条狗,画得像一团棉花。
“狗也要牵?”
“狗也要牵。王婶家的狗每次看见我都摇尾巴,它喜欢我。”
云萝把画贴在墙上,和之前那张三个人的一起贴。墙上已经有四五张画了,都是阿生画的。有的画的是房子,有的画的是树,有的画的是花。每一张画上都有三个人——姐、郁叔叔、阿生。有时候多一条狗,有时候多一只猫,有时候多一个太阳。但三个人从来不变。
郁庭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看见了墙上的新画。
“这条狗画得不错。”
阿生笑了。
“郁叔叔,你喜欢狗吗?”
“不讨厌。”
“那以后我们养一条狗。”
郁庭深看了云萝一眼。云萝没有说话,端着碗在喝汤。
“问你姐。”郁庭深说。
阿生转头看着云萝。
“姐,养狗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养狗要喂,要遛,要洗澡。你喂吗?你遛吗?你洗吗?”
“我喂。”
“你遛?”
“我遛。”
“你洗?”
阿生犹豫了一下。
“郁叔叔洗。”
云萝看了郁庭深一眼。郁庭深低着头喝汤,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阿生以为他默认了,高兴地拍了一下手。
“那就养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云萝放下碗,“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狗。”
阿生撅了嘴,不说话了。他扒了几口饭,抬起头,看了看云萝,又看了看郁庭深。
“姐,你什么时候跟郁叔叔结婚?”
云萝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婶说的。王婶说你们住在一起不结婚,别人会说闲话。”
“她怎么什么都说?”
“王婶说,她当年跟她老头子住在一起一个月就结婚了。你们都住了半个月了,也该结了。”
郁庭深放下碗,看着阿生。
“王婶还说了什么?”
阿生想了想。
“王婶还说,她老头子当年追她的时候,每天给她打洗脚水。”
云萝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扒饭,不说话。郁庭深也没有说话。阿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说话,就继续吃饭了。
吃完饭,郁庭深洗碗。云萝坐在堂屋里补衣服。阿生写作业。一切照常,跟每天一样。
阿生写完作业,去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然后洗澡,然后睡觉。他睡着之前,拉着云萝的手。
“姐,你明天帮我问问王婶,她家的狗下崽了没有。”
“不下崽。”
“你怎么知道?”
“我明天去问。”
阿生放心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云萝给他盖好被子,走出来。郁庭深坐在堂屋里看报纸。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睡了?”
“睡了。”
云萝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忽大忽小。她看了看郁庭深,他低着头在看报纸,眉头微微皱着。
“郁庭深。”
“嗯。”
“你听见阿生说的话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郁庭深放下报纸,看着她。
“什么怎么想?”
“王婶说的那些。闲话。”
郁庭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闲话?”
“不怕。”
“那就不怕。”
云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钥匙垂下来,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郁庭深。”
“嗯。”
“你在南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一个唱戏的女人住在一起?”
郁庭深看着她。
“没有。”
“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郁庭深想了想。
“饭做得比以前好吃了。”
云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前在南京吃的饭,是白姐做的。不是我做的。”
“现在是你做的。”
“好吃吗?”
“好吃。”
云萝笑了一下。她把脚缩到椅子下面,用裙子盖住。她今天在纱厂站了一天,脚有点肿。她没有说,但郁庭深看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她脚边。
“泡脚。”
云萝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他。
“我说了不用。”
“王婶说的。站了一天要泡脚。”
“王婶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嗯。”
云萝把脚伸进盆里。水很热,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她等了一会儿,又把脚伸进去。这次没缩回来。热气从盆里升起来,朦朦胧胧的,模糊了她的脸。
郁庭深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泡脚。
“郁庭深。”
“嗯。”
“你以后别听王婶的了。”
“为什么?”
“王婶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假的。”
“哪两句是真的?”
云萝想了想。
“她做的糍粑好吃。这句是真的。”
郁庭深的嘴角动了一下。
水凉了。云萝把脚拿出来,用毛巾擦干。郁庭深把盆端走,倒了水,把盆放回厨房。他回来的时候,云萝还坐在椅子上,把脚缩在椅子下面。
“郁庭深。”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粥。”
“光喝粥?”
“粥就行。”
云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阿生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姐夫”。她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来。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把钥匙。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钥匙上,发出暗沉的光。红绳系得很紧,她试了试,解不开。
她把钥匙贴在嘴唇上,凉凉的。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