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青印痕
药味。
浓得化不开的苦味,混杂着名贵香料也盖不住的、若有似无的焦糊气,像一层黏腻的纱,笼罩着沈府的每一个角落。自书房遇袭、沈福病故,这府邸便似一株被蛀空了芯的老树,外表尚存威严,内里却日夜腐朽。
碧珠将第五碗安神汤端到我面前时,我终于摆了摆手。
“撤了吧。”我的声音冷淡,“喝了这些时日,也不见好,反倒添了恶心。”
碧珠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我。这几日,我虽依旧“病着”,但不再整日昏沉恹恹,偶尔会倚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扫也扫不尽的落叶出神,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或许觉得,是福伯的死,让夫人又添了心事。
“夫人,这药是宫里赐的方子……”她小心翼翼。
“陛下隆恩,我心领了。”我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只是虚不受补,反成负担。去告诉管事,往后这药,三日一服即可。若大人问起,便说我说的。”
碧珠迟疑了一下,终是低头应了:“是。”
她端着药碗退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府里如今人人如此,走路带着三分飘忽,说话留着七分余地,像一群活在薄冰上的影子。
我需要的正是这份死寂里的缝隙。
沈厌已被宫中事务缠住整整三日。高公公那日看似提点、实则警告的话起了作用,皇帝对他,或者说,对西郊发生的事、对楚家旧案可能被重新掀起的风声,产生了疑虑。沈厌每日天不亮入宫,深夜方归,有时甚至彻夜不返。回府时,周身都裹着一层比秋霜更冷的寒意,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与烦躁。
他在抵御什么?又在筹谋什么?
而我,被困在这具日益虚弱的躯壳里,困在这座遍布眼线的府邸中,像一只被困在琉璃盏里的飞蛾,看得见外面的火光,却找不到撞出去的路径。
不能再等了。沈厌的警告犹在耳边,但他自身难保的困境,恰恰是我唯一的机会。他无暇时刻紧盯“林见秋”,而高公公或沈墨的视线,暂时还不会过多落在一个“病弱无知”的新妇身上。
我必须自己找到下一步的落足点。
眼前所有的线索,都像断线的珠子。染血的泥金笺婚书,父亲残信上被血污的“沈”字,西郊旧窖的诡异,沈福临终的呓语,瓦子巷姜老头的鉴定,沈厌把玩的那枚貔貅青印……它们散乱各处,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也许,线头就在我身边?
我起身,走到那个樟木衣箱前。里面属于林见秋的物件,我已翻检过多次,并无特别。
我的目光落在衣箱角落,那个上了锁的描金首饰盒上。之前我只取走了日记和银两,并未仔细检查盒子本身。
我将盒子取出,放在窗下的光亮处。盒子不大,做工精巧,描金花纹是常见的缠枝莲,锁是普通的女子妆奁锁。我拨弄了几下锁扣,目光沿着盒子的边缘细细逡巡。
忽然,我的指尖在盒子底部一处描金花纹的转折处,触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光滑漆面的滞涩感。就着光仔细看,那里金色的纹路似乎比旁边颜色略深一点点,像是被反复摩挲,或者……后来填补过?
我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一块薄如蝉翼、颜色与周围几乎完全一致的木片,竟然微微翘起了一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轻轻将木片揭开,下面赫然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大小刚好能放入一枚印章。
凹槽里空空如也。但凹槽底部的木质上,有一个清晰的、被长期按压形成的印痕。
印痕很浅,但在斜射的光线下,能清晰辨出轮廓和部分纹路。
是一只盘卧的兽形,线条古拙,头生独角,身有鳞甲,尾卷如云。
貔貅。
虽然只有底部压痕,看不全貌,但那独特的形态,与我记忆中沈厌指间那枚青玉印的貔貅钮,极其相似!
林见秋的首饰盒暗格里,曾长期存放着一枚貔貅钮印章?是那枚青玉印吗?还是另一枚?
如果是同一枚,它为何会从林家,流落到沈厌手中?林见秋的母亲将此物留给她,是作为最后的依仗,还是作为一个指向某个秘密的信物?
如果不是同一枚,那这世间至少有两枚形制相似的貔貅钮印,一枚在沈厌手,一枚曾属林家。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无数疑问如冷水浇头,让我瞬间清醒,又止不住地战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误入棋局的孤子,却没想到,这具让我存身的躯壳,她身后的家族,可能早就是棋盘的一部分,甚至是握着某颗关键的棋子,只是她自己从未知晓,或已来不及使用。
我小心地将木片恢复原状,放回首饰盒。指尖冰凉,心中却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光有印痕不够。我需要知道这印的来历,它代表什么,以及林见秋的母亲为何如此珍而重之地藏起它。
沈厌那边是铜墙铁壁。唯一的突破口,可能还在“外面”。
碧珠被我派去城南买绣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换上那身灰旧衣裙,戴上帷帽,再次从后花园的矮墙翻了出去。这一次,身体似乎更沉重了些,翻越时眼前阵阵发黑,落地后扶着墙喘息了许久。
我没有去瓦子巷找阿四。那样的人,用一次是迫不得已,用两次就可能被反噬。我需要一个更不易被追踪的信息源。
我想起了林见秋日记里提到过的,她母亲塞银子时“垂泪”的模样。一个在家族败落后,还能为女儿谋划至此的母亲,会不会在京城还有别的旧关系?
林家是军功起家,并非诗书传世的大族,败落之后树倒猢狲散,这样的关系恐怕极少,且极难寻找。但并非没有可能。
我凭着记忆中对京城坊市的了解,朝着与瓦子巷相反的方向,来到了城西一片相对安静、居住着不少没落官宦或低级官吏的区域。这里街巷整洁些,店铺也多是经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或雅致茶具,来往行人衣着朴素,神色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面。
我放慢脚步,像许多出来采买或闲逛的仆妇一样,目光掠过一家家店铺的招牌。最终,停在了一间门面狭小、招牌上书“博古斋”的旧书铺前。铺子里光线昏暗,架子上堆满了泛黄的书籍卷轴,空气里是陈年纸墨和灰尘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掌柜,正就着窗口的光线,费力地修补着一本破旧的册子。
这种地方,往往是各种隐秘消息流转的中介。尤其是涉及旧家族、老物件的信息。
我走了进去,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一下,见我衣着普通,帷帽遮面,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不冷不热地问:“姑娘找什么书?”
“不找书,”我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想打听点老事儿。”
掌柜的手没停:“什么老事儿?”
“关于……十年前,获罪败落的林家,林老将军府上。”
掌柜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锐利了几分:“林家?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家中长辈,曾与林府有些旧缘。如今路过京城,听闻故人零落,心中唏嘘,想打听一二,是否还有旧仆故交流落在此,也好……略表心意。”我斟酌着词句,扮演一个念旧的远亲。
掌柜的看了我几眼,似乎在掂量话里的真假,最终摇了摇头:“林家是军户出身,不比那些诗书世家,仆役也多是从军的亲兵家眷,败落后,有门路的早投了新主,没门路的回了原籍或自谋生路,散得干净。这附近,没听说有林家的旧人。”
我心中微沉,但并未放弃:“那……林家可有什么特别的旧物,流散出来?比如……印章、信物一类?”
听到“印章”二字,掌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册子,慢悠悠地摘下眼镜擦拭着,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
“印章啊……倒是听说过一桩。”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林家流散的,是林家出事前,好像暗中托人典当过一件东西。不是当铺,是走的‘黑市’的路子,好像是一枚古玉印,据说质地极好,雕工也古拙,像是前朝宫里的手艺。当时经手的人嘴严,只知道林家急用钱,又不敢声张,才走了那路子。后来林家出事,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古玉印!前朝宫里的手艺!
“可知那印是什么钮式?后来流向何处?”我强压激动追问。
掌柜的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黑市上的东西,今天在你手,明天在他手,不留根底。姑娘若真想找,或许……可以去‘鬼市’碰碰运气。不过那里龙蛇混杂,水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鬼市。京城地下最隐秘的灰色交易场所,子夜开市,鸡鸣即散,买卖的都是见不得光或来历不明的东西。风险极大,但也是唯一可能找到那枚印章下落的地方。
“多谢掌柜。”我放下一小块碎银作为酬谢,转身离开了博古斋。
天色已近黄昏。我必须在天黑前回府。鬼市……那不是现在的我能独闯的。我需要计划,需要准备,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更重要的是,掌柜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林家在败落前,曾秘密典当一枚珍贵的古玉印。这枚印,极有可能就是首饰盒暗格里的貔貅钮印。林家需要钱,为什么是典当这枚印?这印除了金钱价值,还有什么特殊意义,让他们在危急时首先想到它?
而它最终,是否流落到了沈厌手中?沈厌知晓这枚印的来历吗?
回府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身体的不适一阵阵袭来,头晕目眩,脚下虚浮。翻墙时几乎脱力,是靠着墙头一丛枯草的支撑才勉强滑落院内。
刚在房中换好衣服,躺下不久,碧珠就回来了。她带回的绣线颜色鲜亮,与她脸上些许的兴奋相映。
“夫人,您猜奴婢在绣庄遇到谁了?”她一边整理丝线,一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
“谁?”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问。
“是永昌侯府的三少奶奶身边的陪房妈妈!她也去选料子,攀谈起来,听说奴婢是沈指挥使夫人身边的,可热情了!还邀奴婢改日去侯府,说三少奶奶新得了几样苏绣样子,想请京中各位夫人品鉴呢。”碧珠说着,脸上泛起红晕。永昌侯府是京中显贵,能被侯府女眷邀请,哪怕只是身边的妈妈递话,对她这样的丫鬟来说,也是极大的脸面。
永昌侯府?我心中一动。永昌侯是勋贵中的清流,与军方关系不深,但与文官、尤其是都察院一些人走动颇近。沈墨曾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哦?倒是巧了。”我淡淡道,“可说了具体何时?”
“那妈妈说,就这几日,等三少奶奶定了日子,便给府上递帖子。”碧珠忙道。
贵妇们的赏花品绣宴……看似风雅,实则是京城消息流转、关系攀附的重要场合。沈厌娶了“林见秋”后,因她“病着”,一直未曾让她参与这些交际。如今机会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想通过“林见秋”,窥探沈府,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知道了。若真有帖子来,再说吧。”我翻了个身,面朝里,不再说话。
碧珠识趣地退下。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我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脑中却清晰无比。
首饰盒的貔貅印痕,博古斋掌柜的线索,永昌侯府突如其来的邀约……
沈厌在宫中步履维艰。
我在府内如履薄冰。
而暗处,新的丝线,似乎正悄然向我抛来。
无论是钩索,还是阶梯,我都必须伸手去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