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鬼市影
永昌侯府的帖子,在三日后的清晨送到了沈府。
洒金红笺,簪花小楷,落款是侯府三少奶奶苏氏,邀指挥使夫人林氏于两日后过府,赴“赏秋品绣”之会。言辞客气,姿态却高,透着勋贵之家天然的疏离与礼节性的热络。
帖子送到我手上时,沈厌正巧在府中用早膳。他扫了一眼那帖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多言,只是搁下筷子,用丝帕拭了拭嘴角。
“你想去?”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将帖子轻轻放在一旁,端起粥碗,小口啜着:“妾身病体缠绵,久不见人,于礼数有亏。侯府盛情,若推却,恐惹人议论,说沈府托大,或……说妾身不知礼。”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且碧珠那日偶遇侯府妈妈,话已递出,若不去,倒显得我们心虚似的。”
我将选择抛回给他,理由冠冕堂皇。去或不去,都在他权衡。
沈厌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窗外秋光惨淡,映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硬。“近日京城……不甚太平。高公公虽回宫复命,但陛下对西郊之事,余怒未消。”他顿了顿,看向我,“你既以‘病’为由,推了也无妨。”
他在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我出去会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正因不太平,沈府才更该如常。”我放下粥碗,声音轻而稳,“闭门谢客,反惹猜疑。侯府赏花,女眷往来,最是寻常不过。”
沈厌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你。”他起身,玄色的衣袍拂过桌角,“多带几个人。碧珠不够,让沈忠挑两个稳妥的婆子跟着。席间若觉不适,尽早回来。侯府……”他语气微冷,“也并非铁板一块,三少奶奶苏氏,与都察院沈清源家,是表亲。”
沈清源!沈厌曾分析过的三个嫌疑人之一,弹劾楚家最力的言官首领!
永昌侯府的邀约,果然不是单纯的“偶遇”。是沈清源想借女眷之手试探沈厌?还是沈墨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勋贵后院?
“妾身记住了。”我垂眸应下。
沈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比往日更添了一丝凝滞。
他默许了。这意味着,他暂时无力或不愿阻止我接触外界。也意味着,外面的风雨,比他透露的更为急迫,迫使他需要我这个“妻子”在某些场合,扮演好应有的角色,哪怕是作为一道迷惑他人的屏障。
机会,往往藏在风险之中。
赴宴在两天后。而今晚,鬼市开市。
我必须去。在踏入永昌侯府那个看似风雅、实则可能是另一个战场的地方之前,我必须拿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那枚可能存在的貔貅青印,或许是连接林家旧事、沈厌秘密乃至宫廷往事的枢纽,我不能放过。
碧珠被我早早打发去歇息,说我夜里恐又睡不安稳,不必守夜。她连日来被我“病情反复”折腾得不轻,闻言自是感激。
子时将至。
我换上了一身深蓝近黑的粗布男装,是让碧珠借口“给守夜婆子家人做活计”从外面买来的,不甚合身,但足够遮掩身形。脸上用特制的黛粉混着灶灰,涂抹得黯淡粗糙,再将眉毛描粗,头发全部束进一顶破旧的毡帽里。对镜自照,昏暗灯光下,俨然一个面色萎黄、营养不良的市井少年。
袖中藏着短刃、火折子、一小包迷药,还有几块碎银和一小锭金子。怀里揣着那方从首饰盒拓下的、描绘着貔貅印痕的薄纸。
推开后窗,冷月无光,夜色如墨。府中巡夜的梆子声刚过,下一轮间隔较长。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因紧张和虚弱引起的不适,翻出窗外,落地无声,迅速没入庭院最深的阴影里。
翻越后墙比之前更加艰难。手臂酸软无力,翻上墙头时,眼前黑了一瞬,险些直接栽下去。我死死抠住墙砖缝隙,指甲几乎崩裂,才堪堪稳住。伏在墙头喘息片刻,咬牙滚落墙外。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钻心的疼。我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不能停。我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鬼市不在固定坊市,而是在外城靠近废弃漕运码头的一片荒芜河滩与破旧仓房之间,每月只开两三夜,方位飘忽,需有内行指引或凭特殊标记寻找。
夜晚的街道空旷死寂,与白日的瓦子巷天差地别。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野狗偶尔的吠叫,更添阴森。我尽量避开主干道,在小巷中穿行。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让我步履蹒跚,速度大减。
按照博古斋掌柜隐晦的指点,我来到外城河边一片塌了半边的龙王庙前。庙前石阶旁,果然立着一根半截的石柱,柱身上,有人用石灰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箭头,指向庙后荒草丛生的小径。
是这里了。
我沿着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荒草高过腰际,露水打湿裤腿,冰凉刺骨。远处传来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出现一片歪斜破败的仓房轮廓,没有灯火,但空气中飘来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廉价线香、陈旧货物和许多人聚集而产生的浑浊气息。还有极低的、压着嗓门的交谈声,窸窸窣窣,如同夜鼠啃噬。
仓房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巨口。两个抱着胳膊、身形魁梧的汉子像门神一样杵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只能感受到投过来的、审视而冷漠的目光。
我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那锭金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学着从前在军中见过的兵痞模样,略微歪着头,用一种粗嘎的、刻意压低的嗓音道:“淘换点老东西。”
其中一个汉子走过来,就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瞥了一眼我手中的金子,又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不合身的衣服和毡帽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我攥紧金子,低头走了进去。
里面并非想象中的人声鼎沸。空间很大,由许多破旧仓房连通而成,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零星几点油灯或灯笼,挂在某些摊位上方或墙角,照亮方寸之地。大部分交易都在阴影中进行,卖主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块布,摆着些看不清模样的物件;买主则蹲在对面,头凑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有短促的讨价还价,也很快湮灭在整体的窃窃私语里。
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四处张望,每个人都像暗夜里的游魂,专注于自己眼前的交易,对旁人漠不关心。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霉烂布料和一种属于地下世界的阴湿气味。
我拉低毡帽,放慢脚步,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目光飞快地扫过一个个地摊。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生锈的刀剑、残缺的玉器、沾着泥的古钱、褪色的字画、甚至还有一些造型古怪、用途不明的金属零件或皮革制品。真假难辨,来路成谜。
我的目标明确:印章,特别是玉印,古玉印。
走过几个摊位,一无所获。要么是粗劣的仿品,要么是寻常的石章铜印。就在我有些焦躁,脚踝疼痛也愈发剧烈时,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破袄,蜷缩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面前只铺着一小块肮脏的蓝布,上面零星摆着几件东西:一枚缺角的铜镜,一把绣蚀的匕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看不出材质的旧木匣。
吸引我的是那木匣。样式普通,但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深色的木芯,一看就有些年头。更重要的是,木匣表面似乎刻着极淡的、几乎被磨平的纹路,在偶尔掠过的、远处灯笼的微光反射下,隐约能看出是云雷纹的变体。
云雷纹!楚家旧物上常见的纹饰!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我稳住呼吸,慢慢踱过去,蹲下身,先是拿起那枚铜镜,假装端详,余光却死死锁定那个木匣。
“镜子,前朝的,鎏金工艺,就是边磕了。”老头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不值钱。”我粗着嗓子回了一句,放下镜子,又拿起那把匕首,拔出一截,锈得几乎焊死。“废铁。”
老头嘿嘿低笑两声,没说话。
我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木匣,随手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这破盒子装什么的?”
“不知道,收来的。里面是空的。”老头瞥了一眼,“你要?给个茶钱就行。”
我打开匣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我用手指细细抚摸内壁,在底部一角,触感有些异样——似乎有一个极浅的、方形的凹痕,大小正像一枚印章的印面!
我强压激动,合上盖子,状似随意地问:“就这破木头?哪收的?别是哪个坟头扒拉出来的,晦气。”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了我一下,慢吞吞道:“西城,老刘头棺材铺后头,收的破烂里捡的。嫌晦气就别要。”
西城!棺材铺!瘸腿阿四那里!
线索串起来了!这木匣很可能来自林家当初典当之物,或者与之相关!它曾经存放过那枚古玉印!
“啧,棺材铺出来的,是有点膈应。”我咂咂嘴,做出嫌弃的样子,却把木匣在手里掂了掂,“不过木头还行,当个针线盒也凑合。多少钱?”
“一两银子。”老头报了个价。
我没还价,直接摸出一块碎银丢给他,将木匣揣进怀里。动作干脆,免得节外生枝。
老头收了银子,不再看我,又蜷缩回阴影里。
我站起身,怀揣木匣,正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鬼市,去外面仔细查看,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另一个摊位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矮胖,正对着我这边,手里拿着件东西,凑在灯笼下看。借着那一点昏黄的光,我看清了他的侧脸——圆脸,小眼,嘴角一颗醒目的黑痣。
是高公公身边那个常跟着的小太监!我绝不会认错!刑场那日,他就在监斩台下伺候!
他怎么会在这里?皇帝身边的人,深夜出现在鬼市?
和他交易的那人背对着我,身形普通,穿着深色布衣,像个寻常百姓。但高公公的小太监对他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点谨慎。那人递过去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小太监接过,迅速塞进袖中,又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
银货两讫,两人极快分开,各自没入不同的阴影中,眨眼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高公公的人在鬼市买什么?那长条状物件……像是卷轴,或者……刀剑?
皇帝在查沈厌,查西郊,查楚家旧案。而他的亲信太监,深夜在鬼市进行秘密交易。买的是证据?是线索?还是……灭口的工具?
鬼市的阴寒,此刻才真正渗入骨髓。
我不敢再停留,忍着脚踝剧痛,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朝着来时的出口走去。怀里的木匣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即将踏出仓房阴影,回到外面荒草丛生的小径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脏污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小哥,慢走。”一个油滑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我猛地一震,袖中短刃几乎滑出。回头,是一个满脸堆笑、眼神却闪烁不定的中年汉子,穿着油腻的短打,嘴里喷着劣质酒气。
“有事?”我压着嗓子,试图甩开他的手。他却抓得更紧。
“看小哥面生,头回来吧?淘着好东西了?”他目光贼溜溜地往我怀里瞟,“这鬼市水深,好东西也得有命带出去。不如让哥哥帮你掌掌眼,免得走了宝,或者……惹了祸?”
是敲诈勒索的地头蛇。
我心中焦急,脚踝疼得厉害,又担心高公公的人去而复返,或还有其他眼线。不能纠缠。
“放手。”我冷冷道,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的迷药粉包。
“嘿,脾气不小……”那汉子咧嘴笑,露出黄牙。
就在这时,仓房深处某个角落,忽然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像是有人争执推搡,打翻了什么东西,引起几声低骂和惊呼。
抓着我胳膊的汉子下意识地扭头望去,手劲略松。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抽回手臂,同时将早已准备好的迷药粉朝着他脸上一扬!
“咳!什么东西!”汉子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呛得眼泪鼻涕横流,捂着脸踉跄后退。
我不再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出口外的黑暗小径狂奔!脚踝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踩地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不能停。身后的怒骂和追赶声似乎响起,又很快被黑暗与风声吞没。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灼痛如烧,喉咙里全是血腥气,眼前阵阵发黑,才不得不扶着一棵枯树停下,回头望去。身后只有荒草萋萋,夜色茫茫,再无追兵。
我瘫软在地,背靠树干,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怀中的木匣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稍稍缓过气,我颤抖着手,取出火折子,吹亮,就着微光,再次仔细查看那个木匣。
翻来覆去,除了那个疑似存放印章的底部凹痕,再无其他明显标记。但我用指甲沿着木匣接缝处细细刮擦,在匣盖与匣身连接的铰链内侧的角落里,刮下了一点陈年的、几乎与木头同色的火漆残渣。
火漆!这说明这个木匣曾经被密封过,用于存放重要物品。
我将这一点残渣小心地用帕子包好。这或许也是线索。
鬼市一行,险象环生。拿到了可能存放过貔貅印的木匣,见到了高公公的人,还险些被地头蛇缠上。
信息杂乱而危险,像一堆浸了油的干柴,只差一点火星。
我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沈府方向挪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风刺骨。
怀里是冰冷的木匣。
心中是翻腾的疑云。
前方是永昌侯府的邀约和更深不可测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