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骤雪寒
我梦见落鹰峡口的血,父亲倚石而立、遍体鳞伤的残躯,沈厌那双深不见底、映着寒弩冷光的眼睛,顾婆婆凝固在破庙阴影里的绝望神情,还有那枚青玉貔貅印,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印文“怀瑾”二字。
痛。无处不在的痛。后背撕裂的灼烧感,肩骨仿佛碎掉的钝痛,脚踝旧伤处绵延不绝的酸楚,还有肺叶每一次扩张带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寒冷像附骨的毒蛇,缠绕着四肢百骸,即使偶尔感到身下似乎是柔软的铺垫,身上盖着厚实的织物,那股寒意依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偶尔,有模糊的人声,像是隔着厚重的帷幕。
“……失血过多,寒气入骨,外伤倒在其次,最怕引发旧疾沉疴……这高烧不退,甚是凶险……”
“……脉象如何?可能撑过去?”
“难说……用药吊着,看她造化……这妇人身份……”
“……不必多问。用最好的药,尽力而为。”
声音苍老平和,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听不出太多情绪。不是沈厌。
有时,我能感觉到微苦的液体被小心灌入喉中,或是有温热的布巾擦拭额角。动作轻柔,但陌生。
我不是在沈府。我获救了?被那支河滩上的车队?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他们看到我怀中的印和纸卷了吗?
这个念头让我在昏沉中惊出一身冷汗,挣扎着想醒来,想确认,但身体像被灌了铅,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夜,又仿佛是好几个昼夜。某一刻,我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自小腹处缓缓升起,沿着冰冷的经脉流遍全身,如同春日化冻的溪流,一点点驱散着骨髓里的寒意。后背和肩膀的剧痛,似乎也被某种清凉的药物敷贴安抚,变得可以忍受。
终于,我攒够了一丝力气,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朦胧的光线刺入眼帘,并不强烈,是室内烛火摇曳的昏黄。视线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头顶是素色的帐幔,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安神香气。
我转动眼珠,极其缓慢地打量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的房间,家具多是深色木质,线条流畅古朴。窗棂紧闭,外面天色昏暗,分不清时辰。除了我,室内无人。
这里不是沈府,也绝非寻常客栈。更像是一处……别院或私宅。
我试图动一下手指,立刻感到全身的僵硬和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后背,虽被妥善包扎,但稍一牵动仍是痛楚钻心。我放弃了大动作,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缓慢复苏带来的细微知觉,以及……怀中贴身之处,那几件硬物的存在感。
印,纸卷,箭头……它们还在。没有被拿走。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毫。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取代:救我的人,为何没有搜走它们?是他们没发现?还是……有意留下?
门轴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我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装作依旧昏迷。
有脚步声走进来,很轻,是柔软的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止一人。
“先生,她还未醒。”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恭敬低婉。
“嗯。”是那个我在昏沉中听过的、苍老平和的声音,“脉象可稳了些?”
“比昨日平稳多了,高热已退,只是气息仍弱。外伤愈合需要时日。”女子回道。
“好生照料。药按时用,吃食要精细易克化。”那被称作“先生”的人吩咐道,脚步声靠近了床榻。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审视与打量,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察般的沉静。这目光停留了片刻,似乎还极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这落鹰峡……终究还是不太平。”先生低声自语,像是感慨,又像是意有所指。
落鹰峡!他知道我是在落鹰峡出的事!他清楚我的来历?。
“先生,这位夫人……”年轻女子欲言又止。
“不必多问。”先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醒了,若无大碍,便送她离开。记住,此事不可对外人提起分毫。”
“是。”女子应道。
先生似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房门再次被轻轻带上。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我自己压抑在胸腔里的、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送她离开……不可对外人提起……
救我的人,不愿沾染麻烦,也不想与我,或者说与我身上的麻烦有过多瓜葛。这反而让我稍微安心了些。至少,他们不是敌人,目前看来也没有恶意。
我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离开这里。沈厌发现我不见,必定会追查。灰衣人背后的势力也可能在搜寻我的下落。留在这里,对救我的恩人是祸患,对我自己更是危险。
接下来的两日,我配合地服药、进食,努力吞咽下那些虽精细却依旧让我反胃的流食。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以缓慢的速度在恢复。高热已退,伤口不再有持续的灼痛,转为愈合期的麻痒。力气恢复了一些,至少能自己坐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几步。
照顾我的年轻女子自称“青黛”,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举止规矩,话不多,但做事细致周到。她从不问我姓甚名谁,从何而来,为何受伤,只尽职地煎药送饭,换药擦洗。我曾试探着问过此处是哪里,主人是谁,青黛只是微笑摇头:“夫人好生将养便是,其他不必挂心。”
第三日傍晚,我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可以下床在房内缓步走动而不至于头晕目眩。青黛送来晚膳时,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灰色棉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老者。
他看起来五十余岁,须发已见斑白,面容平和,眼神温润,却自有一股久经世事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既非寻常富家翁,也非朝堂显贵,更像是一位隐于市井的饱学之士或……致仕的高官。正是那位“先生”。
他挥了挥手,青黛无声退下,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我和他两人。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夫人醒了,气色好了许多。”他开口,声音一如之前听到的那般平和,听不出情绪。
我扶着桌沿站稳,微微欠身:“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我也坐,“夫人可还记得,是如何落入那般险境的?”
我心中一凛,知道是试探。垂眸坐下,斟酌着词句:“妾身……去落鹰峡附近寻访故人,不料遭遇山匪,慌不择路,跌落山崖,幸得先生路过搭救。”
“落鹰峡附近,人烟稀少,匪类确有,但似夫人这般……被训练有素之人追杀,倒不多见。”先生缓缓道,目光落在我依旧苍白、带着伤痕的脸上,“那日河滩血迹,拖行甚远,若非意志坚韧,恐难支撑到遇见老夫的车队。”
他果然看到了血迹,也看出了那不是普通的“山匪”所为。
我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生也不追问,只是端起青黛之前送进来的茶壶,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我面前。“老夫姓徐,单名一个‘谦’字,早年曾在翰林院供职,如今不过一介乡野闲人,在京郊置了处别业,偶尔小住。那日是去西山访友归来,恰巧路过。”
徐谦?翰林院?致仕官员?
这个名字我并无印象,但翰林院清贵,致仕后隐居者众多,未必人人皆知。
“徐先生大恩,妾身没齿难忘。”我再次道谢,态度恭谨。
徐谦摆了摆手,目光却变得深邃了些:“老夫救你,一是医者仁心,不忍见人濒死道旁。二来……”他顿了顿,看着我,“也是因你身上,有一件旧物,让老夫想起了一位故人。”
旧物?故人?
我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青玉印和父亲的手书。难道他发现了?
“先生……何出此言?”我强作镇定。
徐谦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夫人可识得一种名为‘缠丝劲’的刺绣针法?”
缠丝劲!母亲独创的针法!顾婆婆也提到过!侯府萱儿小姐也说过类似的绣法!
“家母……略通此道。”我谨慎地回答。
徐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有追忆的怅惘。“果然……那日替你更衣治伤时,青黛在你破损的内衫衣角,发现了几针未完成的‘缠丝劲’绣纹。此法独特,当世会者寥寥。老夫当年,只在一位故人——已故林老将军的夫人周氏处见过。”
我豁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身份,在此刻已然暴露了大半。
徐谦看着我震惊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必惊慌。老夫与林老将军……算是旧识,虽无深交,却敬重他的为人。周夫人温婉贤淑,女红精湛,亦曾有过数面之缘。看到那针法,又见你孤身女子出现在落鹰峡那等凶险之地,重伤濒死,老夫便猜测,你或许与林家有些关联。”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探究,“只是不知,你是林家的……”
“晚辈……林氏见秋。”我低声承认。既然已被认出针法,再隐瞒林家身份已无意义,但“楚惊澜”是绝不能透露的。
“林见秋……”徐谦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中搜寻,“林老将军的幼女?听闻多年前便已出嫁,似乎嫁得……并不如意。”他话语含蓄,显然也知道林家败落、林见秋嫁入沈府之事,只是不知详情,或许也未曾将我与沈厌联系到一起。
“是。”我垂下眼睫,“家门不幸,妾身亦是命途多舛。”
徐谦没有深究我的“命途”,而是将话题转回:“你既是林家后人,去落鹰峡,是祭奠?还是……另有所寻?”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那日你昏迷时,手中紧握一物,青黛取之不下。后来你虽松手,但那物形状……老夫年轻时,曾在宫中见过类似形制的旧物。”
我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先生……”我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解释。
徐谦却抬手止住了我,神色严肃起来:“你不必告诉老夫那是什么,也不必说你去落鹰峡所为何事。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老夫救你,是念在与林老将军夫妇的旧谊,不忍故人之女横死荒野。但你身上的麻烦,恐怕不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落鹰峡是是非之地,牵扯旧案无数。你一个弱女子,卷入其中,凶多吉少。老夫能做的,只是将你治好,送你离开。”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的伤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月余方能痊愈。此地虽偏,却也并非绝对安全。明日,我会安排人,送你回京城。至于回何处,你自己定夺。只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涉险地。”
他要送我走。而且,似乎不打算追问或介入我身上的秘密。
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但我能回哪里?沈府?那里已是龙潭虎穴,沈厌的禁锢和怀疑,灰衣人背后势力的窥探……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不回去,我能去哪里?林家早已败落,无处可去。
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与茫然,徐谦缓声道:“若无处可去,老夫在京中有一处僻静的宅院,平日空置,你可暂住些时日,养好伤再做打算。只是,需隐姓埋名,深居简出。”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一个相对安全、又与救我之人有关联的藏身之处。
“先生大恩,晚辈……不知何以为报。”我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不必言谢。”徐谦扶住我,“只是,老夫有一言相劝。”
“先生请讲。”
“无论你身上背负着什么,无论你想查什么,记住,”徐谦的目光深邃,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与一丝悲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有时候,执着于真相,带来的可能是更大的毁灭。林老将军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你步他后尘。”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头翻涌的恨火与急切之上。父亲留下“慎之”的绝笔,徐先生劝我“莫要执着”……他们都在畏惧什么?是沈家?是那枚印背后牵扯的更高力量?
但我怎能放弃?楚家数百条冤魂在看着我,父亲蒙受的不白之冤需要洗刷,我自己……也需要一个交代。
“晚辈……明白了。”我低声应道,没有承诺,也没有反驳。
徐谦似乎看出我并未听进去,也不再劝,只是摇了摇头:“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青黛会送你离开。”
他转身离去,留下我独自站在烛光摇曳的房间里,怀中那几件硬物硌得生疼。
徐谦,一个神秘的致仕翰林,母亲的旧识,认出了青玉印的形制,却选择不深究,只提供有限的庇护。
他说的“宫中旧物形制”,是否意味着他知道这印的来历甚至归属?
谜团之外,又添新谜。
但至少,我活下来了。拿到了翻案的关键证据。暂时,有了一个藏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