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孤注(上)
徐谦安排的马车,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悄然驶离了西山脚下的别院。
依旧是青黛随行,车夫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格外锐利的中年汉子。马车比来时那辆更不起眼,灰扑扑的篷布,马也是普通的驽马,即使混入清晨进城谋生的人流车马中,也毫不起眼。
我换上了一身青黛准备的、普通市井妇人穿的靛蓝粗布棉裙,外面罩着半旧的藏青色棉斗篷,头发用最寻常的木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灶灰抹暗了肤色。蜷缩在车厢角落,裹紧斗篷,怀中的硬物依旧贴身藏着,隔着衣物传来冰冷的触感,是我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危险的联结。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和嘈杂的人声。青黛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徐谦悄悄塞给我的一小包碎银。她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递给我一个装了热水的皮囊,或是低声提醒路况颠簸。
我的身体依旧虚弱,马车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后背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隐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中的翻腾。徐谦的警告犹在耳边,怀中青印与父亲手书的存在感却无比灼热。
马车没有走城门大道,而是绕行偏僻的坊巷,最后停在城西一片住户多是低级官吏或没落书香门第的街区内。这里房屋低矮陈旧,巷陌狭窄,但胜在清净,邻里往来不多。
青黛扶我下车,引我走进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一座小院。院子很小,只有一进,三间正房带着东西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白天空。院落收拾得干净整齐,但处处透着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
“这里是先生早年的一处旧宅,空置许久了,平日只有一个聋哑的老苍头隔几日来打扫照看。”青黛低声介绍,引我进了正房东间。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椅擦拭得很干净,床上被褥也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夫人暂且在此安身,缺什么少什么,告诉那老苍头,他会设法。若无急事,尽量不要出门。”
我点点头:“替我多谢徐先生。此恩此德,容后图报。”
青黛福了一礼,将包袱放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先生让交给夫人的,说是按您的脉象配的丸药,益气补血,助伤口愈合,每日早晚各一丸。”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先生还说,京城近日风声颇紧,五城兵马司和……一些别的衙门,似乎在暗中寻人。夫人万事小心。”
寻人?是沈厌?还是灰衣人背后的势力?或者……两者皆有?
“我知道了,有劳姑娘。”我接过药瓶。
青黛不再多言,留下些米粮菜蔬和火折子,便悄然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那个一直在角落里默默劈柴、对我们来去恍若未闻的聋哑老苍头。
孤寂,瞬间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我将院门闩好,回到房中,闩住房门,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冷硬的椅子上。后背伤口隐隐作痛,但更难受的是那种脱离险境后、紧绷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虚脱与茫然。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养伤是第一要务。没有一副能行动的身体,一切都是空谈。
然后……是那枚印,和父亲的手书。
我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再次打开。青玉貔貅印在昏暗的室内依旧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怀瑾”二字清晰可辨。父亲的手书泛黄,字迹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与不甘。
沈怀瑾通敌,证据确凿。父亲藏匿证据,反受其害。沈家是楚家冤案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么沈厌呢?他是沈怀瑾的什么人?子侄?他如此紧张这枚印,销毁一切相关线索,是在掩盖家族的罪行吗?他对我复杂的态度,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我是唯一可能揭开这秘密的活口?
若我将这证据公之于众……能扳倒沈家吗?能洗刷楚家冤屈吗?
难。太难。
沈怀瑾已死多年。沈家树大根深,沈墨老谋深算,沈厌执掌军情司,权势熏天。仅凭一枚印和一封没有其他佐证、甚至可能被反咬是伪造的父亲手书,就想撼动沈家,无异于蚍蜉撼树。更可能的结果是,证据尚未呈上,我便已“被消失”。
况且,徐谦提到“宫中旧物形制”……这印若真与宫廷有关,牵扯就更深了。皇帝对沈厌的态度暧昧不明,高公公鬼市买物,宫中是否也有人参与或知晓当年之事?贸然动作,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将徐谦也牵连进来。
不能急。必须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彻底养好伤,然后……设法查证。查证沈怀瑾与沈厌的具体关系,查证这枚印更详细的来历,查证当年落鹰峡之战的更多内幕,尤其是父亲手书被涂抹掉的部分,以及“恐累及沈家清誉及……”后面是什么。
我需要信息。可靠的信息。
沈府回不去,也不能回。楚家旧部散的散,死的死,难以寻找。徐谦虽提供了庇护,但显然不愿更深卷入。瓦子巷、鬼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短期接触尚可,长期获取核心信息难如登天。
还有谁?谁可能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又不属于沈家或敌对势力?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封父亲的手书上。
“甲申年腊月十一,子夜,楚兆麟绝笔。”
甲申年……那是十四年前。那年冬天,落鹰峡之战爆发,父亲重伤,不久后楚家开始被弹劾,两年后满门倾覆。
十四年前,朝中有哪些重臣?军中哪些将领与父亲交好或有过节?宫里……有哪些可能的相关人物?
一个名字,突兀地跳入我的脑海——前内阁次辅,沈墨。
沈厌曾将他列为嫌疑最大之人。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中,当年有能力构陷楚家。他也姓沈,与沈怀瑾是否有亲缘?若有,他是否参与了掩盖沈怀瑾通敌之事?如果能接触到沈墨,或者他身边的人……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但沈墨老奸巨猾,致仕后深居简出,如何接触?永昌侯府赏花宴上,他的儿媳罗夫人曾对我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沈墨方面,也在观察沈厌,以及沈厌身边的“林见秋”?
或许……我可以利用“林见秋”这个身份,做一些事情。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开始在我心中滋生。
沈厌将我软禁,是怕我乱跑惹祸,也是怕我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人。但若我“听话”地待在沈府,慢慢“养好病”,重新开始以“沈夫人”的身份参与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交呢?比如,回应永昌侯府或其他女眷的邀约?
在那些风平浪静的女眷交往中,或许能听到只言片语,观察到某些动向,甚至……有意无意地传递出一些模糊的信息,试探各方的反应。
当然,这风险极高。沈厌不会轻易放松看管,灰衣人及其背后势力可能也在监视沈府。我必须在沈厌允许的、有限的范围内活动,像真正的林见秋一样怯懦、安静、无知,却又要在关键时刻,抛出一点微不足道但可能引起涟漪的“石子”。
这需要极致的耐心、伪装和算计。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必须先“回到”沈府,取得沈厌一定程度的、表面的“信任”或“放松”。
如何回去?是等沈厌发现我不见后大动干戈地寻找,然后我“意外”出现?还是……主动联系他?
主动联系,或许更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我仔细回想着沈府内外可能的眼线和联系方式。沈忠?碧珠?那两个看守的仆妇?都不稳妥,也未必能直接将消息递到沈厌手中。
或许……可以利用徐谦?
徐谦是致仕翰林,虽隐居,但与京城官场未必全无联系。他或许有办法,将我的“下落”以一种看似偶然、不会引起太大怀疑的方式,透露给沈厌,或者沈厌能够信任的某个人。
但这样会将徐谦卷入。他明确表示不愿沾染麻烦。
我陷入两难。
接下来的几日,我闭门不出,按时服药,努力进食,让身体尽快恢复。那聋哑老苍头每日送来简单的饭食和柴火,便不再打扰。院子寂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刮过屋檐和树枝的呜咽声。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静坐或缓慢走动,脑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身体在缓慢好转,背后的伤口结痂脱落,新生皮肉带来麻痒。脚踝旧伤也不再作痛。虽然依旧虚弱,气力不济,但已能正常行走,料理简单起居。
第五日,我决定不再枯等。
傍晚,老苍头送来晚饭时,我拦住他,用手势比划着,问他是否能帮我送一封信。老苍头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表示听不见也说不出。
无奈,我只能放弃。
夜深人静时,我取出纸笔,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写信。不是给沈厌,也不是给徐谦。是给碧珠。
以“林见秋”的口吻,语气惊恐无助,诉说那日不慎晕厥在僻静处,醒来时竟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好心人所救,如今身体稍好,思念夫君,又怕私自外出惹怒夫君,不敢直接回府,恳请碧珠看到信后,悄悄告知沈忠或可靠之人,前来接应。信中强调自己“神思恍惚”,“记忆断续”,只记得晕倒前后,其余一概模糊。
这封信漏洞百出,但正因如此,才更像一个受惊过度、病弱糊涂的妇人所作。它避开了所有关键信息,只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可以解释的“失踪”理由,并将回府的主动权,以一种卑微惶恐的姿态,递到了沈厌面前。
关键在于,如何将信送到碧珠手中,而又不暴露这个藏身之处。
我想起了碧珠那个在西城兵马司做填房的表姐。或许……可以让老苍头明日去西城兵马司衙门附近“偶然”遗失这封信?信封上写碧珠的名字和沈府地址。西城兵马司的人捡到,或许会因地址涉及指挥使府邸而重视,转交过去?或者,直接让老苍头设法找到碧珠表姐的家,悄悄投递?
前者太不确定,后者风险不小。
思来想去,似乎没有万全之策。只能冒险一试。
我将信用普通信封装好,写上“沈府内院碧珠姑娘亲启”,没有落款。准备明日再与老苍头艰难沟通,让他设法去西城兵马司附近“办事”。
就在我吹熄油灯,准备歇息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嗒,嗒嗒,嗒。”
不是老苍头!他进出从不敲门!
我瞬间警觉,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闪到门后,袖中短刃滑入掌心,屏息倾听。
叩门声又响了一遍,同样的节奏。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而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楚惊澜,开门。”
是沈厌!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这么快!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握着短刃的手心沁出冷汗。他怎么找到的?是徐谦那里走漏了风声?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监视?他来做什么?抓我回去?还是……
“我知道你在里面。”沈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开门。或者,我拆了它。”
逃不掉,也躲不开。
我定了定神,缓缓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夜色浓重,沈厌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在朦胧的夜色中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独自一人,没有带随从。
他的目光,越过门缝,落在我脸上,又扫过我身上的粗布衣裙,最后定格在我尚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及掩饰的惊悸上。
“看来,徐翰林将你照顾得不错。”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果然知道徐谦!他知道我在这里的一切!
“大人……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尽量平稳。
沈厌迈步进来,反手将门关上,目光在狭小简陋的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我刚刚吹熄、犹带余温的油灯和桌上未收起的纸笔上。
“京城虽大,想藏一个人,也不容易。”他没有直接回答,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写给碧珠、尚未封口的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神思恍惚’,‘记忆断续’……倒是个不错的说辞。”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什么都知道了。
“大人是来抓我回去的?”我站在门边,与他保持距离。
沈厌放下信,转过身,面对着我。昏暗中,看不出他的态度,愤怒?疲惫?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抓你回去?”他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自嘲与疲惫,“楚惊澜,你知不知道,就为了找你,我动用了多少人力,顶住了宫里多少压力?高公公的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西郊的事还没完,你又跑去落鹰峡,招惹上另一批来路不明的杀手!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麻烦不够多?”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我能想象他这几日的焦头烂额,一边要应付宫中的猜忌,一边要掩盖西郊和书房遇袭的痕迹,一边还要分神寻找我这个“失踪”的、麻烦不断的“妻子”。
“我……”我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落鹰峡之行确实凶险万分,也差点将徐谦卷入。
“你不必解释。”沈厌打断我,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我只问你,在落鹰峡,你找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我,仿佛要穿透皮肉,看到我怀中隐藏的秘密。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既然他找来了,既然他问出了口,有些话,就必须说开。
“我找到了真相。”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冷静,“关于楚家冤案的真相。也关于……那枚青玉貔貅印的真相。”沈厌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