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回府
回沈府的路,并非光明正大。
两名影卫动作迅捷如风,带着我在迷宫般的僻静街巷中穿行,最后在漆黑曲折的地下通道中走了约一刻钟,从一个伪装成枯井的出口回到了沈府后花园最荒僻的角落。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府中巡夜的护院都未曾惊动。显然,沈厌早已在府中经营了不止一条秘密通道,其掌控力和心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我被直接带回了原先的卧房。房中灯火未熄,陈设与我离开时别无二致,甚至那幅只绣了一半的“岁寒三友”小炕屏,依旧摆在窗下的绣架上,仿佛我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焦糊味和药味,提醒着这里曾经历过袭击和烟雾。
碧珠不在房内。影卫无声退去,留下我一人。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厌走了进来。他已换回平日的玄色常服,发丝微湿,似是洗漱过,脸上看不出长途跋涉或激烈对峙的痕迹,唯有眼底那一抹深重的疲惫与阴郁,挥之不去。
“坐。”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我依言坐下,没有开口,等他安排。
“碧珠被我暂时调去浆洗房帮忙,三日后回来。对外,你这几日‘旧疾复发’,昏迷不醒,需绝对静养,不见外客。”沈厌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调,“府中下人我已吩咐过,不会打扰。那两个看守的仆妇,因‘疏忽职守’,已被处置。”
处置?我心中一凛,但没有多问。
“你回来的消息,暂时不会泄露。高公公那边,我自有说辞应付。”沈厌继续道,“你需要尽快‘好转’。五日后,兵部尚书府上老夫人做寿,广发请柬,沈府也在受邀之列。届时,你需与我同往。”
兵部尚书府?那可是实权部门,与军方联系紧密。寿宴必然是京城高官显贵云集之所。
“我去合适吗?”我下意识地问。一个“久病初愈”、家世败落的新妇,出现在那种场合,难免引人注目和非议。
“正是因为你‘病’着,突然露面,才更显得沈府如常,并无异样。”沈厌淡淡道,“而且,兵部尚书李崇山,当年曾是你父亲的直属上官,虽未在楚家案中明确表态,但其门生故吏遍布北境军中。或许……能听到些有用的旧闻。”
他是想利用我“林见秋”的身份,去接近与楚家旧案可能相关的人物。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但同样风险巨大。
“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沈厌看向我,目光深邃,“只需扮演好‘沈夫人’,安静,温顺,偶尔流露出对亡母的思念,对北地旧事的些许好奇即可。我会安排人,在适当的时机,引导话题。”
“若有人刻意试探呢?比如永昌侯府的人,或者……沈墨家的人?”我提醒道。
沈厌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若来,你便接着。依旧是以林见秋的方式应对,可适当示弱,也可含糊其辞。重要的是,观察他们说什么,问什么,以及……谁和谁走得近,谁对哪些话题特别敏感。”
这等于将我置于一个被动观察者的位置,看似安全,实则四周都是暗流。
“明白了。”我点头。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的伤,”沈厌的目光扫过我依旧苍白的脸和略显僵硬的坐姿,“我会让信得过的大夫来看,用最好的药。五日内,必须恢复大半,至少看起来无碍。”
“我会尽力。”
沈厌不再多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楚惊澜,记住我们的约定。在查明全部真相之前,你我是盟友。但若有任何威胁到最终目标,或者……试图利用证据另做文章的行为,盟约即刻作废。”
“彼此彼此。”我回敬道。
沈厌不再停留,推门离去。
接下来的五日,我如同真正的林见秋,在卧房中“静养”。每日有沈厌安排的老大夫前来诊脉换药,用的皆是上好的药材,内服外敷,效力显著。后背的伤口愈合得很快,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疤。脚踝旧伤也基本无碍。只是身体元气大伤,依旧虚弱,脸色苍白,需要脂粉稍作修饰。
碧珠三日后回来,见到我“醒来”,又惊又喜,眼圈都红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几日府中的担忧和传言。我温言安抚,只说自己那日忽然晕厥,人事不知,醒来便过了这些时日,幸得大人延医诊治云云。碧珠深信不疑,伺候得更加尽心尽力。
沈厌依旧忙碌,但每日会抽空来我房中坐片刻,有时是询问伤势,有时是交代寿宴注意事项,更多时候只是相对无言,各自沉思。我们之间有种诡异的默契,绝口不提落鹰峡、青玉印和父亲手书,仿佛那场深夜对峙和击掌为誓从未发生。但彼此眼底深处那抹警惕与审视,以及因共同秘密而生的、若有似无的牵连感,却无法抹去。
第五日傍晚,沈厌带来了一套衣裙首饰。并非我之前那些素净老气的款式,而是一套藕荷色绣银线折枝玉兰的宫缎袄裙,配着同色镶毛边的斗篷,首饰是一套点翠嵌珍珠的头面,样式精巧雅致,既不逾制,又足够彰显沈府女主人的身份与气度。
“明日穿这个。”他将东西放下,“时辰不早,早些歇息。”
“李尚书府上,明日都有哪些人家会去?”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厌看了我一眼,报出了一串名字,其中果然有永昌侯府、几位阁老家、都察院和六部的高官,以及……“沈阁老府上,也会有人去,应是沈墨的长媳王氏。”
沈墨家!果然。
“知道了。”我点点头。
沈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明日跟紧我,少说话,多看。”
一夜无话。
次日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寒意。
碧珠早早起来替我梳妆。藕荷色的宫缎衬得我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点翠头面压住了病弱之气,添了几分端庄。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温婉沉静,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冷凝。
沈厌已在垂花门外等候。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织金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只是那眉眼间的冷峻与深沉,依旧令人望而生畏。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这副装扮。
马车早已备好,比平日用的更加宽敞华丽。沈厌扶我上车,自己随后坐上。车厢内空间宽敞,沉香淡淡。我们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马车启动,朝着城东兵部尚书府邸驶去。
车厢内气氛凝滞。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人和事。沈厌则闭目养神。
“楚惊澜。”他忽然开口,眼睛未睁。
“嗯?”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和我们的目的。”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有些真相,可能需要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去揭开。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箭。”
我转过头,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我知道。”
马车在尚书府气派的朱门前停下。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仆役引接,唱名声此起彼伏。
“沈指挥使到——沈夫人到——”
唱名声中,沈厌先行下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了手。
阳光有些刺眼。我看着他伸出的的手,迟疑了一瞬,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微凉,带着薄茧,稳稳地扶我下车。
那一瞬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我这个“久病初愈”、首次在正式场合露面的“沈夫人”身上。
我垂下眼睫,依着沈厌的力道站定,然后轻轻抽回手,落后他半步,做出温顺跟随的姿态。
沈厌神情自若,与迎上来的管家寒暄,带着我,步入了这座即将成为无声战场的高门府邸。
第二十二章寿宴蛛网
李尚书府第的寿宴,排场极大。前院搭了戏台,锣鼓喧天。男宾多聚于前厅及两侧厢房,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空气里弥漫着酒气与权力交织的灼热气息。
女眷则被引入后院花厅及相连的水榭暖阁。时值深秋,暖阁内早已笼了地龙,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间的寒气。各府夫人、小姐们锦衣华服,珠围翠绕,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低声谈笑,或品评戏文,或互相夸赞着衣裳首饰。脂粉香、熏香气、点心甜腻气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浮华而精致的网。
我一踏入这暖阁,便感到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些目光里,有对沈厌权势的忌惮带来的审视,有对“林见秋”这个突然出现、家世败落又病弱的新妇的好奇与怜悯。
沈厌将我送至暖阁门口,与几位上前寒暄的官员夫人略一点头致意,便转身去了前院。留下我独自面对这片看似笑语嫣然的女眷战场。
我微微垂首,跟在引路的丫鬟身后,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碧珠安静地侍立在我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刚落座不久,便有人走了过来。是永昌侯府的三少奶奶苏氏,今日依旧打扮得明艳照人,身边跟着两位面生的夫人。
“沈夫人!”苏氏笑容满面,热络地招呼,“可算见着您了!前些日子听说您病着,一直想去探望,又怕扰了您静养。今日瞧着,气色可是大好了!”
我起身,微微福身:“劳三少奶奶记挂。妾身不过是老毛病,将养了几日,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苏氏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让我坐下,又介绍身边两位夫人,“这位是吏部王侍郎的夫人,这位是通政司刘参议的夫人。两位夫人方才还问起您呢。”
王侍郎夫人面相富态,笑容可掬;刘参议夫人则清瘦些,眼神里透着精明。两人都客套地与我见礼,目光却在我脸上身上细细逡巡。
“早就听闻沈夫人是林老将军的千金,将门虎女,今日一见,果然是娴静端庄,我见犹怜。”王夫人笑着恭维,话语与上次赏花宴如出一辙。
“夫人过誉了。家父去得早,妾身未能承袭父志,惭愧。”我轻声应答,语气谦卑。
“林老将军忠勇为国,可惜……”刘夫人适时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当年北境不稳,多亏了林老将军这样的栋梁之材镇守。唉,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她主动提起了北境,提起了“往事”。是试探,还是随口感慨?
“是啊,北地苦寒,将士不易。”我顺着她的话,语气黯然,“母亲生前常提起北地风物,说那里冬日雪极大,风如刀割,但将士们依旧坚守不退……妾身每每想起,既感佩,又心痛。”我适时地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示弱,勾起对亡母和北地旧事的“追忆”,这是沈厌交代过的“适当反应”。
果然,见我如此,苏氏忙安慰道:“夫人莫要伤心,如今您嫁入沈府,沈大人年轻有为,定能护您周全,也算是告慰林老将军在天之灵了。”
王夫人和刘夫人也连声附和。
话题看似在安慰我,却不知不觉又将焦点引向了沈厌。这似乎是她们今日的主要目的——通过我这个“纽带”,打探沈厌的动向和态度。
又闲谈了几句衣裳首饰和戏文,苏氏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今日沈阁老家的大少奶奶也来了呢,方才还在那边与几位夫人说话。沈夫人可要去见见?到底是同宗,想必更亲近些。”
沈墨的长媳王氏!她们果然想引我去见!
“这……”我露出迟疑的神色,“妾身入门晚,与宗亲长辈们尚未拜会周全,贸然前去,恐失了礼数。”
“诶,这有什么。”刘夫人笑道,“今日正是好机会。王姐姐最是温和可亲,方才还问起沈夫人呢。不如我们陪您过去?”
她们一唱一和,近乎半强迫地将我引向了暖阁另一侧。
王氏正与几位年长些的夫人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说话。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绛紫色织金牡丹纹的褙子,头戴赤金嵌宝大簪,容貌端庄,眉眼间带着世家主母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见到我们一行人过来,她停下话头,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沈阁老夫人,”苏氏笑着上前见礼,“您瞧,我们把沈指挥使夫人给您带来了。沈夫人久病初愈,今日还是头回出来走动呢。”
我上前,依礼福身:“侄媳林氏,见过伯母。”态度恭敬,却不显过分热络。
王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但深处却有一种审视的意味,比苏氏等人的打量更加沉静,也更加……有穿透力。
“快起来,不必多礼。”王氏虚扶了一下,示意我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早就听说厌哥儿娶了亲,娶的是林老将军的千金,一直想着见见,只是你身子不爽利,又怕打扰。今日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劳伯母记挂,是侄媳的不是。”我低头道。
“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话。”王氏语气温和,“厌哥儿公务繁忙,你身子又弱,平日里难免照顾不周。若有短缺不便的,或是想找人说话解闷,尽管来府里寻我。你母亲去得早,我们做长辈的,也该多照应些。”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亲近之意,又点明了我“无依无靠”的处境,更隐隐将沈厌的“繁忙”与对我的“可能照顾不周”联系起来。
“伯母慈爱,侄媳感激不尽。”我做出感动的样子,“大人他……确实忙于公务,鲜少回府。不过府中诸事都有管事料理,妾身只需安心养病,不敢劳烦伯母。”
我强调了沈厌的“鲜少回府”和我的“安心养病”,既是事实,也暗示了沈府内部可能存在的某种“隔离”状态。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微光,似是了然,又似是别的什么。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而问道:“听说你母亲是北地将门出身,女红极好,尤其擅一种独特的针法?”
“是。母亲确擅女红,只是侄媳愚钝,未能学得母亲一二。”我谨慎应答。
“可惜了。”王氏叹道,“那样的好手艺。我年轻时,也喜好这些,还曾与几位北地来的夫人交流过针法,其中似乎就有……一位周夫人?可是令堂?”
她果然知道母亲!甚至可能见过!
“正是家母。”我点头,心中警惕更甚。
“周夫人温婉贤淑,针法精妙,令人难忘。”王氏似在追忆,“后来听说林家……唉,也是世事无常。你能嫁入沈家,也算是有了归宿。只是……”她话锋微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颊和脖颈(那里有之前受伤留下的、被脂粉遮掩的淡淡痕迹),“这京城不比北地,人心复杂,风波也多。你身子弱,更要仔细些,莫要轻易出门,沾染是非。尤其是一些……荒僻旧地,能不去,便不去。”
荒僻旧地!她在暗示落鹰峡!她知道我去了那里?还是仅仅出于一种“长辈”的告诫?
我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惶恐和后怕:“伯母教诲的是。前些日子……是侄媳妇莽撞了,日后定当谨记,不敢再犯。”
见我“认错”,王氏神色稍霁,又说了几句家常闲话,便让我们自便了。
离开王氏那边,我心中波澜起伏。王氏的每一句话都看似平常,却处处机锋。她确认了我的身份(林见秋),提到了母亲,更隐晦地警告我不要再去“荒僻旧地”。她对沈府内部情况似乎也有所了解。她代表的是沈墨的态度吗?沈墨对我,或者说对“林见秋”这个可能接触到某些秘密的人,到底知道多少?是仅仅因为我是沈厌的妻子而关注,还是……知道了更多?
寿宴继续进行。我像个真正的、怯懦安静的官家夫人,大部分时间待在角落,偶尔与上前搭话的人客气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谈笑风生。
我听到了不少零碎的信息:
某位夫人抱怨自家老爷在兵部被李尚书压得喘不过气;另一位夫人低声说起都察院最近似乎在暗中调查几桩陈年旧案,牵扯到一些致仕的老臣;还有夫人窃窃私语,说宫里似乎不太平静,陛下对几位近臣的信任大不如前……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但拼凑起来,却能感受到京城上空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息。
戏台上,一出热闹的武戏正演到高潮,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暖阁里有些夫人嫌吵,相约去旁边的小花园透透气。
我也起身,带着碧珠,慢慢踱到暖阁外的回廊下。这里相对安静些,可以看到不远处小花园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和更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哗。
刚站定,便看见小花园的月亮门边,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背影有些眼熟——是高公公身边那个在鬼市出现过的小太监!另一个,背对着我,看不清面目,但看衣着气度,似是某位官员。
两人交谈的时间很短,小太监似乎递过去一个小巧的锦盒,那官员迅速收入袖中,然后两人便分开,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离去。
高公公的人,果然无处不在。他们在寿宴上,与官员私下交接什么?
我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
“哟,这不是沈夫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可是里头太闷了?”
我回头,见是一位穿着桃红撒花裙,眉眼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年轻妇人,被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少妇簇拥着走过来。看其穿戴气派,应是某位高官家得宠的妾室或儿媳。
我不认识她,但礼貌地颔首:“夫人。”
那桃红衣裙的妇人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和身上那套藕荷色宫缎上转了转,嗤笑一声:“都说沈指挥使娶了个病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弱不禁风。这身衣裳倒是不错,可惜啊,穿在身上,也撑不起那股子气派。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她身边的几个少妇也跟着掩嘴轻笑,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故意找茬的。或许是与沈厌有隙的官员家眷,或许只是单纯的嫉妒与势利。
碧珠脸色一变,想要开口,被我轻轻按住。
我抬起头,迎着那妇人讥诮的目光,脸上没有怒气,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弱的茫然与无措:“这位夫人……是在说我吗?妾身愚钝,不知何处得罪了夫人,还请夫人明示。”
我声音轻柔,带着怯意,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吓到了,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妇人见我如此“懦弱”,气焰更盛:“得罪?你也配?不过是看着你这副样子碍眼罢了。怎么,沈指挥使没教你该怎么在贵人面前回话吗?”
“大人他……公务繁忙,未曾教导妾身这些。”我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更轻,肩膀微微瑟缩,将一个受气包的形象演得十足,“妾身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
我的姿态放得极低,近乎卑微。那妇人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软柿子”,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有些无趣,哼了一声:“算了,跟你这种人也说不明白。我们走。”
她带着那几个少妇,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碧珠气得脸色发白,低声道:“夫人,她们太过分了!”
“无妨。”我直起身,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眼神恢复了平静,“跳梁小丑而已,不必理会。”
我的目光,越过回廊,望向小花园深处。刚才那短暂的交锋,或许并非全无用处。至少,我“病弱怯懦”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了。而这,在某些时候,或许是最好的掩护。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了。寿宴似乎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前院传来消息,李尚书请诸位大人移步正厅,有要事相商。而后院的女眷们,也开始陆续被请去用正式的寿宴席面。
蛛网已张,各方势力若隐若现。高公公的触角,沈墨家的试探,无聊贵妇的挑衅,还有那些混杂在谈笑中的零碎信息……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网上,谨慎地行走,静静地观察,等待着……那只最大的蜘蛛,或者,破网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