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雷霆(上)
寿宴的正式席面设在后宅最大的花厅。数十张紫檀木圆桌按品级家世排列,仆役如流水般穿梭上菜,银箸玉碗,珍馐罗列,一派钟鸣鼎食的奢豪气象。戏台上的喧嚣暂歇,取而代之的是席间更加克制的、带着官场应酬意味的谈笑与敬酒。
我被安排在女眷席面中相对靠后的位置,同桌的多是些品级不高或家世不显的官员家眷。方才回廊下挑衅的桃红衣裙妇人坐在斜前方不远处,正与旁人谈笑风生,偶尔瞥过来的眼神依旧带着轻蔑。王氏与苏氏等人则在更靠前的主桌附近,与几位阁老夫人、尚书夫人等交谈,举止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我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几乎未动的菜肴,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席间流淌的各类信息。大多是些家长里短、衣裳首饰、儿女亲事,偶有涉及朝政的,也多是泛泛而谈,或语焉不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前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隐约传来一阵稍显激烈的争执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李尚书府的老管家匆匆从侧门进入女眷席面,在王氏耳边低语了几句。王氏脸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朝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的心微微一沉。前院的争执,与我有关?与沈厌有关?
不多时,有丫鬟过来,在我身边低声道:“沈夫人,沈大人在前厅似有不适,请您过去一趟。”
沈厌不适?在这种场合?以他的城府和体质,几乎不可能。是借口,还是真的出了状况?
我放下筷子,对同桌夫人略一致意,带着碧珠,跟着那丫鬟离开了花厅。
穿廊过院,越往前走,人声越稀,灯火也愈发幽暗。那丫鬟脚步不停,径直将我引向后宅深处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远离宴席喧嚣,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大人……在此处?”我停下脚步,狐疑地问道。这院子看起来像是供客人临时休憩的厢房,但此刻寂静无声,不似有人。
那丫鬟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大人就在里面等您,有……急事。”
急事?需要避开所有人,在这等僻静处说?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丫鬟不对劲。她不是沈厌的人,沈厌若真有事,不会派一个如此神情诡异的陌生丫鬟来传话,更不会选在这种地方。
是陷阱。
我后退半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院落只有来时一条路,两侧是高墙,院门虚掩着,外面夜色深沉。
“碧珠,我们回去。”我当机立断,转身欲走。
“夫人留步!”那丫鬟急唤一声,同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两个身材魁梧、穿着李府仆役服饰、眼神却凶狠异常的汉子堵在了门口,封住了退路。
“你们想干什么?”碧珠吓得尖叫一声,挡在我身前。
“沈夫人,我家主人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并无恶意。”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从厢房阴影里传来。一个穿着锦缎长袍、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出,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气息不善的随从。
“你家主人是谁?”我强自镇定,袖中短刃悄然滑入掌心。
“夫人去了便知。”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请吧,莫要让我们这些粗人动粗,伤了夫人贵体,沈指挥使面上须不好看。”
他们提到了沈厌,是警告,也是威胁。硬闯,我和碧珠绝不是对手。
“好,我跟你们去。”我深吸一口气,按住浑身发抖的碧珠,“但我的丫鬟与此事无关,让她回去。”
“这可不行。”中年男子摇头,“沈夫人身边怎能没人伺候?一起请吧。”
看来是打算将我们主仆一并控制。我心中飞快盘算,沈厌知道我来了这里,若久不回去,或许会起疑。但前提是,他能抽身,并且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别无选择,只能先跟他们走,再寻机脱身。
“带路。”我冷声道。
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仆役”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挟持,将我和碧珠带出了小院,沿着更加僻静无人的小径,七拐八绕,竟从李府后园一处极少人知的角门出了府邸。
门外早已候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乌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夫人,请上车。”中年男子示意。
我咬了咬牙,拉着几乎吓瘫的碧珠,上了马车。车厢内狭窄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人,身形略显佝偻。
马车立刻启动,迅速驶入漆黑的街巷。
“你们究竟是谁?要带我去哪里?”我盯着对面那个斗篷人,厉声问道。
斗篷人缓缓抬起头,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脸。
我瞳孔骤缩——是顾婆婆!那个落鹰峡山神庙里,我以为已遭不测的顾婆婆!
她没死?!而且……和绑架我的人是一伙的?!
“顾婆婆?!”我失声叫道,心中震惊无以复加,“你……你没死?这是怎么回事?”
顾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决然。“林姑娘,对不住,老婆子骗了你。”
“骗我?山神庙那些灰衣人……”
“是老婆子安排的。”顾婆婆直接承认,语气平静得可怕,“为了取信于你,也为了……让你找到该找的东西。”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山神庙的追杀是假的?是为了逼我相信她,然后引导我去找青玉印和父亲手书?可那铁盒和证据明明是真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谁的人?”我紧紧攥着短刃,手心全是冷汗。
顾婆婆叹了口气:“老婆子谁的人也不是。或者说,老婆子是周夫人……也就是你母亲的人。”
母亲?!
“我母亲……让你做的?”
“周夫人临终前,曾秘密见过老婆子一面。”顾婆婆眼神陷入回忆,带着深深的哀伤,“她说,林家恐有大难,根源在一枚青玉貔貅印。那印是她当年无意中发现沈家一位极有权势的将军与北漠往来信物,她暗中拓下了印文,藏了起来。后来林家出事,她知道自己难逃毒手,便将拓印和所知零星线索告诉了老身,嘱托老身,若他日林家还有后人存活,且执意追查真相,便将线索以‘被迫’的方式透露给他,助他找到那枚真正的印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证据。她说,唯有拿到实实在在的铁证,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扳倒真正的仇家。”
母亲……竟然在十几年前就埋下了伏笔!她预见到了林家的灾难,甚至可能预见到了我的“归来”?所以顾婆婆在山神庙的“遇险”和“遗言”,都是按照母亲的设计,为了将我这个“执意追查”的后人,引向落鹰峡藏印之处?!
“那灰衣人……”
“是老婆子早年机缘巧合救下的一些江湖亡命徒,给了重金,演了那出戏。他们后来并未真的追杀你到河滩深处。”顾婆婆道,“只是老婆子没想到,你会伤得那么重,更没想到……徐谦先生会恰好路过救了你。”
一切竟然是母亲布的局!为了让我拿到证据!可母亲如何能算到十多年后的今天?除非……她不仅仅是为了林家,更是为了……
“我母亲……她还说了什么?关于那枚印,关于沈家,关于……幕后之人?”我急切地问。
顾婆婆摇头:“周夫人所知也有限。她只隐约感觉,那枚印牵扯极大,不止沈家,可能还关系到宫里某位大人物。她不敢深查,只能留下线索。她最后说……‘怀瑾其罪,瑜亮何辜?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望我儿……慎之再慎之。’”
怀瑾其罪,瑜亮何辜?这是在说沈怀瑾有罪,但其他人却受牵连?覆巢之下……是指沈家若倒,会牵连更广?
母亲的留言,与父亲手书中的“慎之”,与徐谦的警告,不谋而合。他们都意识到了背后的恐怖。
“那你现在带我去哪里?去见谁?”我盯着顾婆婆。
顾婆婆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似悲似敬:“去见一位……或许能告诉你更多,也或许能决定接下来如何做的人。”
“谁?”
“沈厌沈大人,正在那里等你。”顾婆婆缓缓道。
沈厌?!他也参与了?还是……这也是局的一部分?
马车在一处极其僻静、似乎是某处荒废园邸的后门停下。顾婆婆和那中年男子引着我和碧珠,快速进入园中。
园内荒草萋萋,亭台破败,唯有一处尚且完好的水榭中,亮着灯火。
水榭内,沈厌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一池枯败的残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看到我,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顾婆婆和那护卫头领,那两人立刻躬身退到水榭外守候。
“你没事吧?”沈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质问,“顾婆婆是你的人?山神庙是演戏?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沈厌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我也坐。“顾婆婆不是我的人。她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引路人’。我也是直到你失踪后,动用军情司全力追查,顺藤摸瓜,才查到她身上,进而推测出你母亲当年的布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山神庙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是顾婆婆为了让戏更真,连我也瞒过了。直到后来你被徐谦所救,顾婆婆主动联系上我,我才知道全部计划。”
“所以,你现在和顾婆婆合作?带我来这里,想做什么?”我依旧保持警惕。
“合作谈不上。只是目的一致。”沈厌看向我,眼神深邃,“顾婆婆完成了你母亲的嘱托,将你引向了证据。现在,证据在你手里,真相的轮廓也基本清晰。接下来,就是如何运用这些证据,达成我们的目的——为你楚家平反,也……厘清我沈家的罪责。”
“你想公开?”我有些难以置信。公开意味着沈家身败名裂。
“公开,未必是最佳选择。”沈厌摇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夜色,“尤其是在我们尚未完全弄清楚,这枚‘怀瑾’印最初来自何处,宫中那位‘大人物’究竟是谁,以及当年构陷楚家、如今可能仍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黑手,究竟还藏着多少后招之前。”
“那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沈厌转回头,眼神冷冽如刀,“用这枚印,和你父亲的手书,作为鱼饵,钓出藏在最深处的鱼。”
“怎么引?”
“你父亲手书中提到,沈怀瑾通敌,约定交换‘落鹰峡布防图’副本。”沈厌缓缓道,“那份布防图副本,当年是否真的交给了北漠?如果交了,北漠手中是否还有留存?如果没有,那份副本又去了哪里?是否……成为了构陷楚家的‘罪证’之一?而当年经手或知晓此事,并能接触到布防图副本的人,除了沈怀瑾和北漠,朝中还有谁?”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直指核心。“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当年落鹰峡之战的某些关键证据,尤其是涉及布防图泄露的线索,随着楚家旧物的重现,有了新的发现。这风声要足够模糊,却又足够引人遐想,尤其要能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你是说……沈墨?或者宫里?”我心中一动。
“都有可能。”沈厌道,“沈墨当年是内阁次辅,主管兵部事宜,落鹰峡布防他必定知情。至于宫里……高公公对西郊、对楚家旧案异常关注,恐怕也不是无的放矢。我们双管齐下。”
“具体怎么做?风险太大,若他们直接下杀手……”
“所以需要精心布置。”沈厌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一个他们无法轻易动手、却又不得不关注和回应的场合。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棋子’,去抛出这个诱饵。”
他的目光,清晰地落在我身上。
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棋子”。以“林见秋”的身份,在某个公开或半公开的场合,“无意中”透露出与母亲遗物、北地旧事、落鹰峡相关的模糊信息,甚至“不小心”让人看到那枚青玉印的拓纹或类似线索。而我与沈厌的“夫妻”关系,会让这些信息的出现显得既合理,又充满疑点。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计划。我将完全暴露在各方势力的目光之下,成为众矢之的。
“你确定,他们不会直接让我‘病故’或‘意外身亡’?”我冷冷地问。
“我会确保你的安全。”沈厌语气坚定,“明里暗里,都会有人保护。而且,正因风险大,他们反而可能不会轻易动手,以免打草惊蛇,暴露自身。他们要的是确认,是控制,是灭口证据,而不是制造新的、更引人注目的谜团。”
他说的有道理,但并不能完全消除我的恐惧。
“如果……我们钓出来的,是超出我们掌控的庞然大物呢?”我想起母亲和徐谦的警告。
沈厌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决绝:“那至少,我们死也死个明白。总好过糊里糊涂,任人摆布。”
水榭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夜风呜咽,卷起残荷枯叶,更添凄清。
我看着沈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又想起父亲染血的手书,母亲临终的布局,楚家上下几百口枉死的冤魂……
怕吗?当然怕。但退缩吗?绝不。
“好。”我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当这个棋子。但是沈厌,记住你的承诺。若我死了,你要保证,证据会以另一种方式公之于众,楚家的冤屈,必须昭雪!”
沈厌深深地看着我,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击掌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