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雷霆(下)
计划在沈厌缜密的头脑中迅速成型,像一张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陈开来。
第一步,是“林见秋”的“病情反复”与“性情微变”。回到沈府后,我开始“缠绵病榻”,偶尔在精神稍好时,会独自在房中整理母亲的旧物(自然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眼线看),对着一两件看似普通、实则经过精心挑选的北地旧绣品或不起眼的小物件垂泪叹息。碧珠被瞒在鼓里,只以为夫人思母心切,心病难医,伺候得愈发小心。
沈厌则通过沈忠,将一些关于“夫人整理亡母遗物,睹物思人,时常提及北地旧事,甚至梦魇中呼唤‘落鹰峡’、‘布防图’等词”的模糊信息,巧妙地散播出去。这些信息不会直接传到沈墨或高公公耳中,但会通过府中某些可能被收买或本身就是眼线的仆役之口,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洇开。
与此同时,沈厌动用了军情司最隐秘的力量,开始在外围布控。顾婆婆和那批“江湖亡命徒”被暂时安置在沈厌掌握的、与沈府毫无关联的安全屋里,作为一支奇兵。沈厌自己的人手则化整为零,以各种身份渗透到京城的酒楼、茶肆、车马行、乃至某些官员府邸的外围,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监控与反应网络。
风声,如同秋日里最细微的尘螨,开始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飘荡。关于楚家旧案可能另有隐情的窃窃私语,关于落鹰峡布防图副本下落的猜测,关于沈厌那位神秘新婚妻子与其亡母“遗物”的种种传闻……这些流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精准地撩拨着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永昌侯府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静,或许苏氏背后的沈清源还在观望。但沈墨府上,却隐隐有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据沈厌安插的眼线回报,沈墨那位看似深居简出的长子(沈怀瑾的兄长?),近几日忽然频繁接见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旧部或门生,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见面的时间地点都颇为隐秘。
高公公那边则更加直接。宫里以“体恤沈指挥使辛劳、关怀夫人病情”为由,又赐下了一批药材补品,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小太监,而是一位颇有分量的掌事太监,话里话外打听着沈厌近日行踪和我的“病情细节”,甚至隐晦地询问是否有需要宫中太医协同诊治的“疑难杂症”。沈厌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但压力显而易见。
我和沈厌,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盲人,依靠着彼此之间那根名为“合作”的脆弱绳索,和沈厌布下的、不知能否及时反应的暗网,试探着向前。
计划的第二步,需要一个更公开的“舞台”。光靠府内流言,不足以让大鱼真正躁动。
机会在七日后到来。京兆尹夫人举办赏梅宴,遍请京中女眷。这虽不比李尚书寿宴隆重,但京兆尹掌管京城治安民政,消息灵通,其夫人举办的宴会,也是各府女眷交换信息、观察风向的重要场合。更重要的是,京兆尹夫人与沈墨的长媳王氏私交甚笃,而王氏,大概率会出席。
一张洒金请柬送到了沈府。
“这次,你要去。”沈厌将请柬放在我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要‘病体初愈’,要‘强打精神’,要让人看到你‘因思念亡母而憔悴’,却又‘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
“需要我‘说’什么吗?”我问。
“不必刻意说什么。”沈厌道,“你只需在有人问起时,自然地流露出对母亲和北地往事的追忆,尤其是……当话题无意中转到你母亲可能留下的‘遗物’或‘特别叮嘱’时,你可以‘不小心’说漏嘴,提到母亲临终前似乎交付过什么‘重要的旧物’给一位故人保管,但语焉不详,神色惶惑,仿佛自己也不甚清楚,只是近日整理遗物才想起只言片语。”
“故人?”我立刻明白了,“指向顾婆婆?”
“不,指向更模糊的‘北地故旧’。”沈厌眼神幽深,“让听者自己去猜,去查。你越是含糊其辞,越是显得可信,也越能让他们着急。”
“明白了。”我点头。演戏,尤其是演这种半真半假、虚实相生的戏,本就是我的强项——无论是在刑场,在沈府,还是在落鹰峡。
赏梅宴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但京兆尹府的后花园里,几株老梅却开得正盛,红白相间,暗香浮动,为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倔强的生机。
我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宫缎,只是外面罩了更厚实的银狐裘斗篷,脸上薄施脂粉,刻意留下些许疲惫憔悴的痕迹,眼下点了淡淡的青影,走起路来也带着几分虚弱无力,需要碧珠小心搀扶。
我的出现,果然引来不少注目。同情、好奇、探究、不屑……种种目光交织。我垂眸敛衽,一一礼貌应对,姿态放得极低,话语轻柔,时不时轻咳两声,将一个久病初愈、强撑病体赴宴的可怜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氏果然来了。她今日穿着酱紫色团花褙子,气度雍容,与几位阁老夫人谈笑风生。看到我,她远远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主动上前。
宴席设在暖阁,因天气寒冷,并未在梅林中设席。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席间依旧是那些话题,但或许是因为我上次在李府寿宴“受气”的消息已经传开,又或许是我今日看起来实在孱弱,除了几个不懂事的年轻小姐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倒没有像上次那般直接的挑衅。
酒过一巡,京兆尹夫人笑着提议,让各位夫人小姐以“梅”为题,或作诗,或联句,或说说与梅相关的趣事旧闻,以助酒兴。众女眷纷纷响应,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轮到我时,我起身,微微福身,声音细弱:“妾身才疏学浅,不敢附庸风雅。只是……看到这满园寒梅,倒想起母亲从前说过,北地苦寒,梅花少见,但有一种‘铁骨红’,生于绝壁石缝,凌霜傲雪,其香清冽悠远。母亲说,那像极了戍边将士的风骨……可惜,妾身福薄,未能亲见。”
我说着,眼中适时泛起泪光,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语气更加黯然:“母亲去得早,只留下些旧物针线……近日整理,睹物思人,更是……心绪难平。有时梦中,还恍惚听见母亲叮嘱,要将什么‘重要的旧物’交给一位北地故人……可醒来又记不真切,只余满心惶惑……”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仿佛真的沉浸在悲伤与迷茫中。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几位心软的夫人露出同情之色。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我,那眼神里的探究,比上次更加直接,也更加……深沉。
“沈夫人节哀。”一位与林家有些旧交的夫人叹息道,“周夫人温婉贤淑,可惜……唉,也是造化弄人。你说的北地故人,可是指当年与周夫人交好的那几位将门夫人?我记得好像有位姓顾的……”
“顾?”我露出茫然的神情,仿佛努力回忆,“母亲似乎提过……又好像不是……记不清了,许是年深日久,妾身又病着,脑子也糊涂了……”
我成功地抛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向“北地故人”和“重要旧物”的钩子,并且将其与我的“病弱糊涂”联系起来,增加了可信度。
王氏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既是母亲遗念,沈夫人还需宽心,仔细回想才是。或许那些旧物中,藏着周夫人对您的牵挂也未可知。”她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道,“周夫人留下的旧物里,可有什么特别的?比如印章、信函一类?有时长辈的叮嘱,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里。”
来了!她在试探!直接问到了“印章”!
我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茫然与哀戚,摇了摇头:“都是一些寻常物件,绣品、首饰、几本旧书……印章……好像有一枚小小的私章,是母亲自己用的,并无特别。”我故意将“私章”说得普通,却又留下“并无特别”这样引人遐想的否定句。
王氏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与旁人说起梅花品种来。
但我能感觉到,她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在我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钩子,似乎起作用了。
赏梅宴的后半程,我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但能隐约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比之前更加频繁地落在我身上。除了王氏,似乎还有另外一两位年纪稍长、气质沉静的夫人,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
宴席散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我裹紧斗篷,在碧珠的搀扶下,随着人流往外走。王氏走在前面,与京兆尹夫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就在我即将登上沈府马车时,一个穿着体面、像是高门仆妇模样的中年妇人,忽然从旁边快步走来,将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巧之物,迅速塞进我手里,同时压低声音急促道:“我家主人给夫人的,回去再看。”说完,不等我反应,便迅速转身,消失在散场的人流车马中。
我心中一惊,紧紧握住那锦帕包,触手硬硬的,像是个小盒子或牌子。是谁?王氏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我不敢当场查看,迅速将东西藏入袖中,登上马车。
马车刚驶离京兆尹府不远,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失控的运柴驴车,狠狠撞向我们的马车侧面!
“砰!”
巨响声中,马车剧烈倾斜,拉车的马匹受惊长嘶,车夫大声呵斥控制。车厢内,我和碧珠被甩得东倒西歪,碧珠额头撞在车壁上,顿时起了个大包,我也重重摔在车厢地板上,后背伤口受到撞击,一阵剧痛。
混乱中,车帘被猛地掀开,两个蒙着面、身手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了进来!手中寒光闪闪,竟是两把淬了蓝芒的短刃,直取我和碧珠要害!
不是绑架,是直接灭口!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来不及拔出袖中短刃!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我脖颈的刹那——
“咻!咻!”
两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两个蒙面人的手腕!短刃“当啷”落地!
紧接着,车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打斗声,迅速平息。沈厌安排的影卫出手了!
一个影卫掀开车帘,快速扫了一眼车内情况,见我和碧珠虽狼狈但无致命伤,沉声道:“夫人受惊,贼人已伏诛。此地不宜久留,请夫人换乘备用车辆。”
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不知何时已停在旁边。我强忍着后背疼痛和心悸,拉着吓懵的碧珠,迅速换车。影卫迅速清理了现场(包括那辆“失控”的驴车和蒙面人的尸体),我们的马车在极短时间内驶离了这条刚刚发生过刺杀的小巷。
车厢内,我紧紧攥着袖中那个来历不明的锦帕包,心脏仍在狂跳。
是因为我在赏梅宴上说的话?还是因为……我袖子里这个刚刚得到的东西?
我拿出那个锦帕包,在颠簸的车厢内,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不是印章,也不是信函。
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色泽暗沉的黑铁令牌。
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獠牙毕露,眼窝处镶嵌着两点幽绿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火。背面,则刻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弯弯曲曲的北漠文字!
北漠令牌!狼头纹样!
是北漠王庭的人?!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了京城女眷的宴会,并且能派人直接传递物品给我?!
这令牌是什么意思?警告?信物?还是……另一种指向?
我捏着这枚冰冷沉重的狼头令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以为只是在与沈家、与宫廷周旋,却不料,北漠这条隐藏最深的毒蛇,已然迫不及待地昂起了头,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雷霆未至,腥风已起。